第五章：诱饵

午后的白炽灯光惨白，把铁皮大厅烘得闷热，空气里浮动着键盘敲击声和业务员低声软语。

吴春晓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刻意放缓节奏。

对面的女人名叫林慧，三十五岁，离异，独自抚养女儿，手里那笔积蓄，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昨天聊天里，她随口提起市面上理财产品收益太低，担心通胀把存款一点点耗掉。

这正是杀猪盘最喜欢的突破口。

话术模板里，此刻就要顺势抛出“内部渠道”，先轻轻点一句，不能强行推销，要装作无意提起，像是随口分享自己正在做的项目。

吴春晓斟酌词句，敲下一行字：“我之前也一直愁资金保值，偶然跟着一位圈内前辈接触了一个平台，属于内部对冲项目，门槛高，外面普通人找不到。收益比银行理财高不少，风险可控。”

发送。

他刻意弱化推销感，保持那个沉稳创业者的人设，仿佛只是分享自己的投资经验，不是拉人入局。

几秒之后，林慧回复过来：“还有这种平台？靠谱吗？我从来没听过。”

来了，目标上钩的标志性问句。

旁边不远处，阿力正来回巡岗，目光时不时扫向吴春晓的屏幕。他必须演到位，不能露出半点迟疑。

吴春晓回复：“一般人进不去，平台有风控，不是谁都能注册。我做了小半年，回款一直稳定。不过投资这事，谨慎点总是没错，你可以先多了解看看，不用急着投钱。”

反向安抚，降低警惕。这是杀猪盘最毒辣的一环，主动劝对方不要冲动，反而会让受害者放下戒备。

林慧的消息接连弹出，不断追问平台名称、操作方式，好奇得越来越明显。

阿力踱步走到吴春晓身后，俯身看了几行聊天记录，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压低声音：“不错，节奏拿捏得很稳。别着急给链接，再吊一吊，让她主动想要。”

“知道。”吴春晓低声应道。

阿力满意，转身继续巡查别的工位。

吴春晓继续和林慧闲聊，把话题穿插在生活琐事之间，聊她的女儿，聊工作上的烦心事，共情她孤身一人的辛苦。情感羁绊越深，后面她投入资金时就越不容易抽身。

每敲下一句温情的话，吴春晓心底就沉一分。他清楚，林慧的信任正在一点点堆积，等她投入大额资金，一旦资金转入，就会立刻被槟榔姐的水房拆分、层层洗白，流向无数分散账户，想要追回难如登天。

他默默记下林慧的姓名、手机号，还有她提到的存款数额。这些信息，必须找机会传递给外面的反诈专班，提前预警。只是眼下园区封锁严密，没有任何向外通讯的渠道。

只能等。

临近傍晚，大厅里一阵骚动。

两名打手押着一个男人从侧门拖进来，那人衣衫破烂，脸上布满淤青，双腿几乎站不稳，是昨天那个开不出单的新人。虎哥从高台上站起身，手里把玩着一根橡胶棍，目光扫过全场。

大厅瞬间安静大半，业务员们下意识压低说话音量。

虎哥的声音粗哑，在铁皮房里回荡：“各位都看着。干这一行，业绩就是命。三天开不出单，留着你吃白饭？”

他抬脚，狠狠踹在那人膝盖后侧。新人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水泥地上。

“要么想办法出单，要么，就把你送去水房那边打杂。”

话音落下，底下不少老业务员脸色一变，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吴春晓捕捉到这个细节。

水房打杂？听起来不像好事。

等虎哥训完话，打手把人拖走，大厅慢慢恢复嘈杂。吴春晓趁着阿力暂时不在，侧过头，小声问旁边一个干了大半年的老业务员：“哥，水房打杂是什么意思？”

那人瞟了一眼头顶监控，压低嗓音，几乎用气声说话：“别想好事。水房那边管钱，守得死严。送去那边打杂的，基本都是前端这边没用、又暂时不能直接处理掉的人。干最苦的活，二十四小时轮班，看管转账账户，稍有差错就是一顿狠打。而且……进了水房片区，想再回前端大厅，基本不可能。”

吴春晓心里一动。

这是一条可以通往水房的路子，但代价极大。被送去打杂，代表被认定为“废物”，没有自由，时刻处在槟榔姐手下人的监控之下。风险太高，不是最优选择。

最好的路径，依旧是靠大单博取虎哥的信任，以业务对接名义接触水房。

天色渐暗，食堂开饭的广播响起。

吴春晓暂停和林慧的聊天，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忙一点事情，晚点再聊。跟着人流起身去食堂。

排队打饭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冷淡的声音。

“虎哥，这批前端上来的流水，今晚要核对。数目不能错，我那边的人等着入账。”

吴春晓脊背微僵，没有回头，但听出来了，是槟榔姐。

“放心，槟榔姐。今晚有几笔小单回款，我让下面统计好，按时送过去。”虎哥的声音带着讨好，和刚才训人时的凶狠判若两人。

“小单不用特意送。最近留意有没有潜力大的客户，一旦出现大额转账，第一时间通知我。龙总重点盯着资金大盘。”槟榔姐淡淡说道，“另外，园区内部还有隐患，继续排查内鬼。”

“明白明白，我这边盯紧。”

两人简短交谈几句，脚步声分开。

吴春晓端着餐盘，找角落坐下，低头扒饭，脑子里复盘刚才的对话。

槟榔姐亲自过问大额资金，龙总最看重大单流水。只要他做出一笔足够大的订单，这笔资金交接的时候，就必然会和水房产生交集。

机会，藏在大单里面。

晚饭结束回到大厅，重新坐回工位。林慧的消息已经堆积了好几条，她主动询问，能不能给他一个平台注册入口，想先小额试一试。

猎物主动索要入口。时机成熟。

吴春晓没有立刻发链接，依旧稳住节奏：“注册链接我稍后发给你。先说好，小额玩玩就行，千万不要一次性投入太多，投资永远有风险。”

这番话，是杀猪盘经典的“免责话术”，用来彻底卸下对方防备。

阿力刚好走过来，看到聊天记录，眼睛一亮，拍了拍吴春晓肩膀：“可以啊，上钩了。把链接发过去，引导她先小额试水。只要第一笔钱转进来，后面就好办。”

吴春晓点头，打开指定文件夹，复制了虚假投资平台的链接发送出去。

屏幕上链接一闪而过。

林慧很快回复，说正在注册账号。

吴春晓看着屏幕，心脏沉甸甸的。

第一笔诱饵已经抛下。

一旦林慧完成首次充值，骗局就正式跨过第一道门槛。往后，对方会在平台虚假盈利数字的诱惑下，不断追加投入，直至掏空全部积蓄。

阿力在一旁叮嘱：“盯着她注册，等她充值到账，后台会有提示。第一笔钱到账，虎哥会知道你的名字。好好把握。”

说完，阿力走开。

吴春晓盯着聊天窗口，表面平静，内心紧绷。

他撒下诱饵，引诱猎物入局。可他自己，同样身处这片罪恶的猎场之中。

虎哥盯着业绩，槟榔姐看管资金，高层内鬼依旧潜藏暗处。

这只是开始。想要触碰到整个黑色产业链的核心，他还要继续往前走。代价，是眼睁睁看着受害者一步步陷落。

吴春晓指尖放在鼠标上，静静等待林慧注册、充值的消息。

铁皮大厅灯火长明，无数骗局，正在屏幕两端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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