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到账

链接发送出去的几分钟里，大厅里依旧喧嚣不断。耳机里的甜言蜜语、键盘敲击声，偶尔夹杂远处传来的呵斥，混杂成这片牢笼恒定不变的背景音。

吴春晓盯着聊天窗口，安静等待林慧的反馈。

阿力没有走远，斜倚在不远处的立柱旁，目光时不时飘过来，盯着他这块屏幕。第一笔充值，是考核新人能力的关键节点，阿力要亲眼确认这单能不能落地。

没过多久，林慧发来截图，是虚假平台的注册页面。账号已经建好，头像、资料都按提示填好了。

“注册好了，界面看着挺正规。”林慧发来消息，“我先投两万试试水，看看收益。”

两万。

吴春晓目光落在那两个数字上，心口猛地一沉。这不是小数目，是林慧打算留作养老的钱。按照杀猪盘的套路，第一笔小额投入之后，平台会伪造盈利，刺激受害者追加投入，后面数额会滚到十万、几十万。

他指尖在键盘停顿一瞬，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维持人设语气回复：“两万可以，先小资金感受下操作。记得设置止盈，见好就收，别上头。”

依旧是那套反向劝诫的话术。在外人看来是贴心提醒，实则是最锋利的圈套。

林慧很快回复：“好，听你的。我现在操作转账。”

吴春晓放下鼠标，目光微微抬起，视线扫过大厅上方的监控。镜头无声运转，记录着工位上发生的一切。在这里，任何一丝反常情绪都会被捕捉。他脸上维持着淡淡的平静，仿佛只是等待客户入金的业务员，可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几分钟后，后台系统弹出一条灰色提示：【客户充值20000，已到账】。

同一时间，林慧发来平台截图，账户余额一栏赫然多出两万虚拟数字，页面上还有跳动的盈利曲线，看着十分诱人。

“钱充进去了，已经开始盈利了，真的有收益！”林慧连着发了两个惊喜的表情。

“嗯，平台的短期波动不大。”吴春晓敲字回复，“有空可以多看看盘面，不用频繁操作。”

站在旁边的阿力看见后台提示，咧嘴一笑，快步走到吴春晓桌边，压低声音：“漂亮！第一单就拿下两万，新人里你这个开局算得上拔尖。”

阿力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我去跟虎哥汇报一声。稳住这个客户，有了第一次尝到甜头，后面追加资金是迟早的事。”

说完阿力转身快步走向高台。

吴春晓余光看着阿力登上高台，俯身对着虎哥低声汇报。虎哥原本懒散靠着椅子，听完抬眼望向吴春晓的工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认可，到手了。

但这份认可，建立在林慧的损失之上。

吴春晓继续和林慧闲聊，顺着她的喜悦，适度分享“自己过往投资盈利”的经历，巩固信任。同时，他默默把林慧所有信息再次默记一遍，姓名、手机号、家庭情况、存款规模，一字不差。这些信息是留给反诈专班的预警线索，唯一的难题是如何送出园区。

他被困在铁丝网之内，没有手机，没有通讯工具，所有对外渠道全部被切断。

傍晚时分，大厅里的业务员陆续收到后台流水通知，各个小组汇总当日业绩，由文员登记造册，整理好之后，会专人送往槟榔姐的水房进行资金清算。

吴春晓留意到，送报表的人不是普通业务员，是虎哥身边信任的亲信。每次交接，都要经过两道岗哨检查，才能进入水房所在的独立院落。

水房那片区域，围墙更高，铁丝网加密，门口两个持枪看守，和前端大厅完全是两个防护等级。

晚饭前，阿力回来，手里拿着一小盒廉价香烟，丢到吴春晓桌上。

“虎哥赏的。”阿力笑道，“两万的单子，开门红。好好养这个客户，争取搞个大的。虎哥说了，要是这单能滚到五十万以上，有奖励，甚至可以给你机会跟着去水房送一次报表，见见世面。”

机会来了。

吴春晓心里一动，脸上却不敢显露激动，只是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拿起烟盒捏在手里：“谢谢虎哥，谢谢力哥。我尽力稳住客户。”

“尽力不够，要做成。”阿力收敛笑意，“水房那边不是谁都能去。槟榔姐管得极严，带外人进去要担责任。只有大额订单，虎哥才愿意担保带你过去。”

吴春晓点头应下。

晚饭的哨声响起，众人起身涌向食堂。排队的时候，吴春晓又听见虎哥和槟榔姐简短交谈。

“今天前端出了一笔两万新单，新人做的，客户意向不错，有潜力冲大额。”虎哥说道。

槟榔姐淡淡应了一声：“盯紧资金链路，资金一旦大额转入，立刻通知我。最近龙总那边查账查得紧，一分钱都不能出错。另外，内鬼排查继续，上次老陈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明白。”

两人交谈简短，槟榔姐说完便带着手下离开，依旧是那副冷静疏离的模样。

吴春晓低头打饭，脑海反复咀嚼对话。老陈的案子没有翻篇，高层还在持续排查内鬼，意味着他依旧处在严密审查之下。越是做出成绩，受到关注越多，暴露的风险也同步升高。

回到大厅继续和林慧聊天。屏幕那头，林慧沉浸在虚假盈利带来的欢喜里，不断跟他分享盘面变化，言语间越来越信任。

“照这个收益，再过几个月，我攒的养老钱就能多不少。”林慧发来消息。

吴春晓看着这句话，喉头微微发紧。他清楚，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盈利数字全是伪造，平台账户里的只是一串虚假字符，她真正转出去的两万块，此刻已经进入槟榔姐的水房，正在被快速拆分，流向几十个分散的银行卡，层层洗白。

钱一旦分流完毕，想要追回，难如登天。

他只能继续稳住对话，维持人设，耐心等待对方投入更多资金，创造可以前往水房的机会。

夜色渐深，大厅依旧灯火通明。不少业务员还在持续线上聊天，没有人能够按时休息，业绩压力压在每个人头顶。

临近熄灯，阿力过来提醒吴春晓：“别聊太晚，保持客户热度就行。明天重点引导她，让她觉得抓住机会，趁行情好追加投入。”

“我知道。”

收拾好电脑，跟着人流返回大通铺宿舍。

宿舍熄灯，探照灯依旧在窗外来回扫动。吴春晓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梳理今日收获。第一笔资金顺利到账，得到虎哥赏识，拿到了一个前往水房的可能性。代价，是林慧已经落入圈套。

前路依旧凶险。内鬼藏在高层，槟榔姐心思深沉，虎哥唯业绩是图。

他这一步诱饵放出去，既是钓住了林慧，也是给自己铺了一条通往黑色产业链核心的险路。

想要连根拔起，他必须继续往前走。

黑暗笼罩宿舍，铁丝网的影子在墙壁上来回晃动。吴春晓睁着眼，无声地等待下一个白天，等待骗局继续发酵，等待靠近水房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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