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台账

园区里的日子，像泡在温吞的碱水里，看着平静，皮肉一天天被蚀得发紧。

吴春晓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身份证复印件，旁边摆着手机，要挨个登录网银，核对余额、核验实名是否能正常使用。这是虎哥今早扔给他的活，新收上来的一批卡，一共二十七张，说是卡农连夜送过来的，成色不错。

“仔细点，别拿死卡、挂失卡糊弄咱们。”虎哥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烟雾顺着眼角往上飘，“要是有一张出问题，这笔账就算你头上。”

吴春晓抬眼笑了笑，语气放得很松弛：“放心虎哥，我挨个过一遍，有问题的直接挑出来。”

虎哥嗯了一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小云身上。小云正低头敲着表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是前几天资金流转的流水。她像是察觉到视线，手指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往下输。

开心不在屋里。一早被槟榔姐叫走了，说是跟着去城郊见卡头，收下一批货源。说是带着去长见识，可吴春晓心里清楚，这哪是带新人，是把开心扔出去当靶子，同时也是试探。槟榔姐那人心细，疑心重，她要看看开心在外头会不会乱说话，会不会私底下去接触外人。

屋里剩下的人各忙各的，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墙角空调外机嗡嗡的轰鸣。诈骗园区的机房永远是这个味道，廉价香烟、外卖油腻味，还有长久不通风闷出来的一股霉味。

吴春晓拿起第一张身份证，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地址在邻县乡下。他按步骤登录手机银行，输入密码，页面顺利跳出来，余额几块钱，是空卡。这种卡买来就是用来走账的，钱进来，快速拆分转走，不留沉淀。

他一边核验，一边在本子上随手做标记，卡主姓名、开户行、能不能正常登录。笔尖滑动的时候，余光一直留意小云那边。

小云的位置靠着窗户，电脑屏幕背对着大半屋子。她敲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手指在键盘边缘摩挲，像是在犹豫什么。方才虎哥进来问话的时候，吴春晓分明看见她飞快把一个截图最小化，藏在了文件夹深处。

是台账。

吴春晓心里有数。这几天槟榔姐管资金，所有进出账都要小云帮忙整理汇总。槟榔姐文化不高，数字一多就头疼，这种整理表格、核对流水的活，自然而然落到小云头上。也正是这个位置，给了她接触核心资金记录的机会。

但风险也在这。槟榔姐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过来抽查一次，屏幕不能乱开，文件不能乱存，U盘更是严禁私自带进机房。园区搜身是常态，进出大门、下班回宿舍，时不时就要被叫住，翻口袋、查手机。想把东西带出去，难如登天。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虎哥接了个电话，匆匆出去了。机房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一点。旁边两个做杀猪盘的组员凑在一起低声聊天，说着昨天套住的一个受害人，已经开始诱导对方加大投入。

小云借着倒水的机会，慢慢挪到吴春晓工位旁边，背对着其他人，假装看他桌上的身份证。杯子放在桌沿，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流水里有一串奇怪的编号，不是卡号，像代号，好几笔大额资金备注都是同一个。”

吴春晓头都没抬，手指依旧在手机屏幕上点着，语气平淡：“什么样的？”

“字母加六位数字，我抄了几个，不敢存手机里。”小云的目光瞟向远处监控的死角，“槟榔姐不让我深究，她说那是上头安排下来的通道，我们只管走账，不该问的别问。”

吴春晓心头一动。

他们现在接触的，还只是洗钱链条的中段，收卡、分账、多层划转。真正出钱、下单的上游金主一直藏在暗处，虎哥、槟榔姐都只是中间的经办人。这个代号，极有可能就是指向那个上游节点。

“别记在纸上，容易被搜出来。”吴春晓低声提醒，“记脑子里，能记多少记多少，不要刻意反复去看。”

小云轻轻点头，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槟榔姐回来了。

槟榔姐一身花衬衫，手里攥着个皮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径直走到小云桌边，弯腰看向电脑屏幕：“账做得怎么样了？上午那几笔到账的，都录进去没？”

小云面上神色不变，点开表格，一页页翻给她看：“姐，都录好了，几笔拆分的资金也按路径标出来了，就是有几笔备注看不清，我还等着问你。”

槟榔姐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这几笔不用管，按老规矩分流就行，不用写备注。记住，看多了对你没好处。”

这话听着是叮嘱，实则是敲打。小云垂着眼应下：“知道了姐。”

槟榔姐又转向吴春晓，走到他桌边扫了一眼那堆银行卡复印件：“这批卡核验得顺利？”

“大部分能用，挑出来三张挂失的，我单独放一边了。”吴春晓把三张身份证推过去，“这几个登录直接锁卡，没法用。”

槟榔姐拿起看了看，随手扔在一旁：“回头让卡农换掉，这帮人越来越糊弄事。”她顿了顿，又说，“开心跟着我手下去见卡头了，看看他办事稳不稳。要是靠谱，以后外围收卡的活，可以多交给他跑。”

吴春晓扯了扯嘴角：“开心脑子活，应该没问题。”

“活是活，就是年轻，心不定。”槟榔姐笑了一声，笑意没进到眼底，“外头鱼龙混杂，卡头那帮人，一个个滑得像泥鳅，还有不少是别的团伙的眼线。出去跑，一步走错，惹来麻烦，咱们一屋子人都要跟着遭殃。”

这话是说给吴春晓听，也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团伙内部，从来不存在绝对信任。哪怕是招进来、看起来听话的人，也永远留着一手提防。安排开心出去跑外围，一方面是用他，另一方面也是放出去试水深，同时安排人悄悄跟着，盯着他一举一动。

槟榔姐没再多停留，嘱咐两句资金按时划转，转身离开机房。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春晓继续核验剩下的银行卡，心里在盘算。小云拿到的代号线索很关键，但现在仅仅只是碎片，单凭几个编号，根本摸不到上游是谁。而且小云处境危险，管资金台账，离核心近，暴露的风险也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一旦槟榔姐起疑，最先被查的就是她。

至于开心，在外头，孤立无援。跟着一伙陌生的卡头打交道，旁边还有团伙派来的眼线盯着，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惹祸上身。

时间一点点滑到下午。

外面传来消息，开心跟着人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新收的一批手机卡。看起来一切顺利，看不出异样。他进门先跟槟榔姐汇报，说了见卡头的过程，谈好的价格，供货周期。

槟榔姐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夸了两句懂事。可吴春晓留意到，跟开心一起出去的那个男人，站在槟榔姐身侧，不着痕迹地微微摇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眼线反馈：开心在外头，没有异常举动，但也没有完全交出底牌，有些话藏着没说。

槟榔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挥挥手让开心回工位休息。

开心路过吴春晓旁边的时候，飞快递过来一个眼神，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顺利完成了这次外勤，可他清楚，考验远远没有结束。

吴春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里最后一张银行卡。网银页面打开，余额归零。他在本子上划下最后一个标记。

二十七张卡，二十四张可用，三张作废。

表面上，今天的任务顺利收尾。机房里的流水照常滚动，一笔笔赃款拆分、跳转，顺着密密麻麻的账户网络流向四面八方。

只有他们三个心里清楚，平静底下全是钩子。小云攥着那几个神秘代号，记在脑子里不敢落笔；开心被人暗中盯着，一举一动都有人上报；吴春晓守在一堆银行卡中间，隔着一层屏幕，盯着这条不断运转的洗钱通道，想要顺着线索，往更上游的黑暗里扎进去。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园区围墙上方的探照灯次第亮起，惨白的光，隔着防盗铁丝网照进窗沿。

今天没有爆发冲突，没有逼到眼前的盘问，可这种无声的监视、试探、互相掂量，比正面的拷问更磨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句随口说的话，哪一个不起眼的动作，会变成钉在自己身上的破绽。

吴春晓合上手里的本子，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

代号，卡农，外围眼线，层层叠叠的关系网。线索已经露出来一点线头，但想要扯出整条大鱼，还得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熬。

他抬眼看向小云，小云刚好也望过来，两人目光短暂一碰，又迅速错开，各自低下头，埋进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字里。

深渊还在继续往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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