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归集

后半夜的园区静得发瘆。

机房里大半人都回宿舍歇着了，只留两个值班的，盯着资金流水的告警提示。机器散热风扇持续嗡鸣，像有只虫子趴在耳边不停振翅，灯光惨白，照得桌面的数字泛着冷光。

吴春晓本来也该回去，槟榔姐临时安排，让他留下来再复盘一遍今天核验过的银行卡台账，把能用的卡按分组整理好，方便次日分流走账。说是信任，其实也是留他在眼皮底下，多一层观察。

他不急不慢地翻着表格，目光时不时扫过门口和监控探头的方位。园区的监控没有死角，机房、走廊、宿舍楼道，密密麻麻布着，只有厕所隔间、围墙角落少数几处，是人为留出的盲区——那是团伙自己人方便私下交易用的，外人想利用，风险极高。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开心。

他没回宿舍，绕了一圈，装作打水，踱进机房。值班的两个人正低头刷短视频，音量压得很低，没怎么留意他。开心走到饮水机旁接水，背对着监控，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一缕气：“卡头那边漏了点东西。”

吴春晓笔尖没停，依旧在表格上勾选分组：“说。”

“那个代号通道，半个月一次归集。到日子，散出去的钱会往一个总口子收拢，再转出去。”开心捧着纸杯，指尖微微用力，“卡头说，这笔数很大，他们这些供货的卡农，只能分到一点茶水钱，连最终往哪转都不知道。卡头还特意叮嘱我，这日子口少多嘴，不该问的别打听，问多了容易消失。”

半个月一次归集。

吴春晓心里记下这个时间节点。这就是整条洗钱链条里最重要的节点，赃款经过层层拆分、跨账户跳转洗白之后，集中汇总，再由上游金主抽走，落到实处变现。抓不住归集时刻，抓到再多卡农、再多底层操盘手，也碰不到根子。

“卡头有没有说，下一次归集是什么时候？”

“含糊过去了，只说快了，等槟榔姐通知他们备货。”开心抿了一口凉水，“而且我看出来了，卡头也怕槟榔姐。他们是供货方，说到底只是依附这条通道吃饭的，真正说了算的，还是槟榔姐这一拨人。”

吴春晓微微颔首。槟榔姐看着只是管资金的，手上握着的权限，远比表面上看起来重。虎哥管诈骗操盘，她管钱，钱袋子攥在手里，天然就压一头。

“你在外头，盯紧卡头那边的动静，有时间就摸清楚他们的备货周期。但别追着问归集日期，一问就露馅。”吴春晓低声交代，“你现在的人设是想跟着挣钱的新人，太急着打听核心信息，不合常理。”

“我晓得。”开心点点头，余光瞥见值班其中一个人抬了下头，立刻站直身子，笑着冲那人扬了扬手里的水杯，“机房夜里待着太冷，接点热水暖暖。”

那人懒散地瞥了他一眼，没多想，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开心不再多留，慢悠悠转身出去，脚步平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机房重新安静下来。吴春晓继续整理表格，翻到之前挑出来的三张挂失废卡记录。他之前只是标记无法登录，此刻闲来无事，顺着卡主信息慢慢回想卡农闲聊时提过的路子。这类挂失卡，走不了线上洗钱，不会白白扔掉，大多会转手卖到别的灰色渠道。

他借着查询开户行的由头，慢慢梳理线索，一点点拼凑出来一个名字：本地一家隐蔽的小额贷据点。

不是诈骗园区本身的产业，是合作方。他们收这种失效实名卡，用来走线下催收、私放高利贷的往来账，和杀猪盘洗钱是两条线，偶尔互通货源。等于说，这张黑产网络，是一张互相勾连的网，各个团伙各干各的，又互相供血。

这个发现不算惊天，但很有价值。意味着就算打掉眼前这个诈骗窝点，只要周边这些灰色配套窝点还在，很快就会有新的卡源、新的渠道补上，死灰复燃。

他把这条信息默默记牢，不写在纸上，不在手机里留存半个字。

约莫凌晨一点，走廊传来高跟鞋踩地面清脆的声响。

槟榔姐来了。

她没穿白天那件花哨衬衫，换了一身深色外套，手里捏着一部老旧的备用机，不是平时办公用的手机。看见吴春晓还在，她也不意外，径直走到机房靠窗的角落，那里刚好有一处监控被机柜挡住一小块盲区。

“你继续忙你的，不用管我。”槟榔姐淡淡说了一句，背过身去。

吴春晓垂下眼皮，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槟榔姐拨通了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大多是暗语，听不清完整内容，但有几个关键词抓住了吴春晓的耳朵：备货、稳住、别提前动。她是在跟上线通话，汇报近期资金通道运转情况，同时确认归集相关安排。通话很短，一分多钟就结束了。挂掉电话之后，她把通话记录直接删掉，甚至取出SIM卡，换到另外一台手机里收好。

心思缜密到这个地步。

槟榔姐转过身，缓步走到吴春晓桌边，目光落在他整理好的银行卡分组表上，一页一页翻看。她看得很仔细，手指划过每一行名字，半晌，开口：“做得挺清楚。”

“按你要求分好，到时候分流省事。”吴春晓抬眼，神色自然，“就是那三张废卡，卡农那边估计是混进来凑数的，我打听了下，这类卡他们一般转手卖给外面放贷的。”

槟榔姐眼神一动，似乎没想到他会留意这个：“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想着既然走不了咱们的通道，总不能砸手里。”吴春晓笑得随意，“要是咱们这边以后卡源紧张，说不定还能多一条路子收卡。”

这话合情合理，符合一个一心想捞钱的底层操盘手的心态。槟榔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从他脸上看出破绽，缓缓收回目光：“别沾那边的活。小额贷催收下手没轻重，容易闹出人命，惹警察上门，咱们安安稳稳走账，犯不上跟他们搅太深。只是生意上互相卖点卡，点到为止。”

她这是实话，也是底线。诈骗团伙最怕暴力案件引来警方重点扫荡，放贷催收容易出伤人、跳楼的案子，风险太高，只愿意保持松散合作。

“明白，就是随口一问。”吴春晓顺势收敛话题。

槟榔姐没再多说，目光扫向小云的工位——小云早就回宿舍休息了。她电脑没有锁屏，表格页面停留在白天的资金台账。槟榔姐走过去，指尖滑动鼠标，一页页翻看流水记录，看得格外认真。

吴春晓心里微微一沉。

白天小云抄下代号的事，难道被她察觉到痕迹了？

半晌，槟榔姐关上表格，随手点开回收站，确认里面没有截图、没有备份文件，才合上电脑。她转过头，语气轻飘飘的：“小云这姑娘脑子灵，做账仔细，就是心思太重。”

吴春晓不动声色：“干活踏实，挺好用。”

“踏实归踏实，账这个东西，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多想。”槟榔姐笑了笑，笑意凉丝丝的，“明天上午，我打算抽查所有人手机。机房这边管资金的，优先查。小云第一个。”

来了。

突击检查。

这就是她埋下的提防。白天小云对着异常代号流水停顿的那几下，还是被槟榔姐捕捉到了。她没有当场发难，等到夜里，悄悄安排好了，第二天直接突击核验手机相册、聊天软件、云盘，但凡小云存过任何截图、记录，当场就炸。

吴春晓心口微微发紧，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姐考虑得周到，查一遍大家都安心，免得有人私下乱存东西，连累一屋子人。”

“是啊，连累不起。”槟榔姐拿起她那台备用机，“我先回宿舍了，你收拾完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堆活。归集前这段日子，不能出半点岔子。”

她终于亲口说出了归集两个字。

说完，槟榔姐转身离开机房，高跟鞋的声音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机房里重新只剩下风扇嗡鸣，还有两个值班人员昏昏欲睡的动静。

吴春晓坐在原地，指尖在桌下轻轻攥紧。

三件事堆在了一起：归集日临近，大额赃款马上收拢；明天一早，槟榔姐要突击检查小云手机；还有那条和小额贷勾连的卡源支线。

小云现在最大的危险，不是代号线索本身，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检查。她没有把代号存进手机，只记在脑子里，可槟榔姐疑心一旦起来，一次检查只是开始，后面还会有无数次试探、钓鱼。

开心那边，卡在卡头外围，想摸准归集日期，处处受限。

而他自己，守在银行卡分流的节点上，距离归集总口子还差着一截。

吴春晓把表格全部整理归档，关掉电脑。他起身走到窗边，隔着防盗铁丝网望向外面。园区围墙外是漆黑的旷野，零星几点远处村镇的灯火，微弱遥远。

这条洗钱长河，日夜不停流动。

所有的暗流，都在朝着那个看不见的归集点汇聚。而他们三个卧底，就漂在暗流中间，一边要藏好自己，一边要在不引火烧身的前提下，捞住那条决定成败的关键信息。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天一早，先想办法给小云递一句警示。这场突击检查，是槟榔姐抛过来的一把刀，接不好，全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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