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预警

天刚蒙蒙亮，园区宿舍楼的楼道里就响起嘈杂的动静。

七点统一起床，不准赖床，门禁卡刷开门禁才能去食堂吃饭。这是园区死规矩，说是规范作息，实则方便管理，谁早谁晚，谁单独逗留，一目了然。

吴春晓起得不算早，洗漱的时候故意放慢动作，等大部分人都先走了，才拎着塑料餐盒往食堂走。食堂就在宿舍楼隔壁，一间简易板房，长条桌子，长条板凳，早饭永远是白粥、馒头、一碟腌萝卜，偶尔给个咸蛋。味道寡淡，却管饱，这群人要熬通宵盯流水，体力得稳住。

进门一眼就看见小云，她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粥，勺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动。开心在另一边，跟两个操盘手搭着话，脸上挂着笑，装作闲聊，余光一直瞟着食堂门口。

槟榔姐还没来。她不用赶早，作息自由，想什么时候起来都可以，手下人不敢管。但她安排的检查不会推迟，吃过早饭，直接回机房，当场收手机。

吴春晓打了粥，径直走到小云旁边坐下，板凳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侧头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碗里的腌萝卜上，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周围的喧闹里：“今天查手机，优先查你。隐藏相册、云空间、回收站，她都要看。”

小云握着勺子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尖泛白，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几乎没张开：“我没存任何东西。”

“没存是一回事，她要的是拿捏你的由头。”吴春晓慢条斯理地掰着馒头，碎屑落在餐盘里，“她现在是疑心你心思多，不是抓到实锤。一会问话，少解释，解释多了就是破绽。问台账、问流水，你就说只按吩咐录入，看不懂备注里的代号。”

“我知道。”小云的声音很轻，“昨晚我把电脑里所有截图、临时文件全部清干净了，U盘也早就上交。”

“清干净只是基础。”吴春晓抬眼扫过食堂门口，看见虎哥带着两个人进来，立刻收住话头，抬高一点音量，“今早这萝卜太咸，吃着齁得慌。”

小云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是啊，连续好几天都这样。”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饭菜，看起来就是普通同事闲聊。虎哥路过，扫了他们一眼，没多想，径直打饭去了。

开心这时借着添粥的机会，绕到近旁，背对着其他人，飞快丢下一句话：“卡头松口了，归集就在这几天，没给准日子，说等上头通知通道。”说完不等回话，转身就走，重新坐回原来那桌，继续跟旁人说笑。

三个人的信息，在食堂这短短几分钟里，无声对接完毕。没有纸条，没有传递物件，全靠嘴快、时机巧，赌的就是人多眼杂，谁也不会留意几句再平常不过的对话。

早饭很快吃完，一群人呼啦啦往机房走。

刚进门，槟榔姐已经坐在小云的工位边上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收纳袋，往桌上一放。机房里瞬间安静几分，原本敲键盘、唠嗑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跟大家说个事。”槟榔姐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最近资金通道要紧，怕有人私自留存流水、截图往外传。今天统一检查手机，挨个来，不要藏，不要删。谁要是被我查到藏东西，别怪我不给情面。”

这话一出，底下人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慌张，有的人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桌面，悄悄点开手机删东西——大多是跟外面家人的聊天记录、私藏的转账截图，未必是要泄密，只是本能害怕。

“按顺序来，小云第一个。”槟榔姐朝她抬了抬下巴。

小云神色平静，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解开锁屏，双手递过去。是一部很普通的安卓机，就是园区统一配发的工作机，里面没有私人微信，只有团伙内部联系软件。

槟榔姐接过来，没有直接翻聊天框。先是点开相册，正常相册翻完，又点开设置，找到隐藏相册入口。这个动作让吴春晓心头一沉，她是老手，清楚年轻人藏东西的路子。

一页页滑动，里面只有几张机房排班表截图，还是槟榔姐之前发在群里的。接着她打开云盘，登录小云的账号，查看云端备份，再进回收站，把最近三十天删除的图片、文件全部过一遍。

“最近流水里那些带字母编号的备注，你有没有单独存过？”槟榔姐握着手机，目光盯住小云。

小云垂着眼，语气坦然：“姐，我看不懂那些编号，你之前特意交代过，不让我深究，我记都没记。我只管把金额、进出时间录进表格，备注原样复制，别的不问。”

“真没好奇过？”

“好奇也不敢问。”小云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我知道咱们这行规矩，知道多了麻烦多，我就想踏踏实实做账，跟着挣钱。”

槟榔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她脸上挖出谎言。小云稳稳迎着视线，没有躲闪，没有多余的表情。

半晌，槟榔姐把手机还给她，没挑出毛病。但吴春晓看得清楚，槟榔姐眼底的疑虑并没有消散，只是暂时没有证据。

“下一个。”槟榔姐转向旁边另一个操盘手。

一个个轮流上前交手机，折腾了将近一个钟头。查到吴春晓的时候，他的手机干干净净，只有核验银行卡的记录截图，都是工作需要，槟榔姐扫了两眼就放过了。开心排在后面，他的手机更简单，大多是跟卡头对接的聊天记录，话术都提前打磨过，没有半句越界的话。

一轮检查结束，没有抓到任何把柄。机房里不少人松了口气，可槟榔姐脸上没有半点轻松。她把收纳袋收好，把虎哥叫到机房外面走廊，低声说了几句。吴春晓借着倒水，靠近门口一点，隐约听见几句。

“小云这边，我还是不放心。”

“账继续让她做，但你找个靠谱的，跟着学台账，慢慢接手。留一手，万一哪天出问题，咱们不至于断了资金登记。”

虎哥应了一声：“行，下午就让阿凯过来跟着她学。”

阿凯，是槟榔姐从别的窝点调过来的人，算是她的心腹。

吴春晓端着水杯退回机房，心里了然。这就是槟榔姐埋下的后手。她不打算立刻动小云，但已经开始分权。一旦后续再有风吹草动，随时可以把小云换掉，甚至直接控制起来。

小云很快也知道了消息。阿凯下午搬了一张桌子，放在她工位旁边，明着是跟着学习整理流水台账，实则就是监视。阿凯话不多，眼睛一刻不停，小云每点开一个文件、录入一行数字，他都在旁边看着。

小云的处境，比之前更难了。想再悄悄留意那些代号流水、记下异常信息，等于在别人眼皮底下动手。

临近傍晚，开心借着送货出去一趟，傍晚回来的时候，悄悄给吴春晓递了个信号。趁阿凯跟着槟榔姐去核对一笔到账资金，开心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卡头跟我说，他上面还有上家，货源是上家统一调配。而且归集那一天，老通道只做预归集，钱汇总之后，立刻切临时新通道转走，旧代号只是用来迷惑外人的幌子。”

这一下，之前的线索又多了一层迷雾。

他们盯着这么久的代号通道，居然不是最终出境或者变现的通道，只是一个中转幌子。金主心思极深，预归集之后换路，就算有人顺着代号查过来，也只能追到半截，抓不到最终流向。

“卡头知道临时通道的信息吗？”吴春晓问。

“不知道，卡头说，通道是上头临时下发，当天才给到槟榔姐手里，提前没人知情。”开心摇了摇头，“卡头还跟我诉苦，说这单归集做完，他打算攒一笔钱先躲一阵，他感觉最近风声不对。”

吴春晓沉默片刻。连底层卡头都嗅到危险气息，说明上游的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谨慎。

到了夜里，大部分人下班回宿舍，槟榔姐没有走。她单独留在机房角落，打开另外一个加密文档，一笔一笔转出一小笔资金，转到几个分散的境外小额账户。动作隐蔽，反复核对，不留备注。

是她给自己留的跑路钱。

吴春晓假装整理当天的银行卡分组表，余光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槟榔姐早就做好了出事就抽身的准备，她和金主不是一条心，只想着捞够了就跑。

夜色慢慢沉下来，机房的灯光依旧长明。

阿凯坐在小云身侧，寸步不离，盯着每一行数字；开心还得继续跟卡头周旋，等着捕捉归集的准确日期；吴春晓守在卡源分流节点，一边应付槟榔姐随时可能冒出的试探，一边盯着那笔即将汇聚的巨款。

今天这场手机检查，有惊无险过关。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一次开胃的试探。

真正的风暴，会在归集日准时到来。那一天，旧通道收拢资金，临时通道启动，整条洗钱链条全速运转。而他们三个，必须在通道切换之前，拿到能击穿整条网络的证据。

吴春晓合上表格，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围墙。

风从铁丝网缝隙钻进来，带着旷野里凉丝丝的潮气。大战之前，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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