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风声鹤唳

机房里的空气，像是浸了冰水。

前一天爆出死卡的余波，到这天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一层一层往外蔓延。

一大早，阿凯摔着手里的笔记本，站在工位之间来回踱步，脸上那股平日里带着几分油滑的笑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烦躁。

“又一批卡动不了！你们昨天谁操作的？登记记录拿出来，一个个查！”

几台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列着上百张银行卡状态，红色“失效”的标记像溃烂的疮，一片连着一片。原本还能勉强走账的通道，一夜之间又瘫掉一部分。

吴春晓坐在自己位置上，指尖搭在键盘上，不动声色。昨天那批死卡爆出来之后，他夜里几乎没合眼。他清楚，这只是连锁反应的开端。黑产资金链路就像一长串扣在一起的铁链，只要其中几环崩断，剩下的环节会跟着接连出问题。

旁边工位的小伙子手都在抖，低头翻着台账，声音发颤：“凯哥，记录都在这里，昨天分三班轮流转账，好几个人碰过这批卡，没法一下子锁定是谁操作出的问题。”

“没法锁定？”阿凯一把夺过台账，狠狠拍在桌面上，纸张哗啦啦飞起来几页，“没法锁定就全部给我复盘！一笔一笔流水查，哪一笔进去之后卡直接锁死，把操作人名字挑出来！我不管你们熬到几点，今天下班之前，名单必须放到我桌上！”

整个机房鸦雀无声，只剩下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所有人都埋着头，没人敢跟阿凯对视。

吴春晓余光扫了一圈，很快看到角落里的开心。

开心抬眼，刚好对上他的视线，极快地微微偏了下头，又重新盯着屏幕，装作专心核对卡号。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吴春晓看懂了。昨天出事的时候，开心悄悄在操作日志上做了一点手脚，帮他抹去了一部分痕迹，把疑点分散到好几个人身上。

这份掩护很险。一旦被阿凯深挖日志，稍微一点不对劲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开心，再牵连到自己。

吴春晓心里沉甸甸的，面上却半点不露，随手点开一张卡的后台页面，随口嘟囔一句：“最近风控抓得严，不少卡本来就不稳，说不定不是咱们操作的问题，是银行那边批量风控。”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纷纷跟着点头。

“是啊凯哥，最近风声本来就紧，好多卡用不了是常态。”

“之前也出过一批卡突然锁死，最后查下来就是银行风控，跟咱们这边没关系。”

阿凯斜眼瞪过来，目光落在吴春晓脸上，带着审视：“你倒是想得开。之前零星几张出问题我可以认成风控，你看看现在这数量？成片成片直接废掉，普通风控能一下子干掉这么多通道？”

吴春晓淡淡回：“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具体还是要看流水。”

“可能性？”阿凯冷笑一声，“我看是有人手脚不干净，要么操作的时候留下痕迹，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但那层意思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要么，里面有鬼。

内鬼两个字，悬在机房半空，没有人敢说出口，可每个人心里都开始犯嘀咕。

就在这时，槟榔姐踩着高跟鞋从外面走进来。

她今天穿一身深色套装，脸上没怎么化妆，少了平日里那种张扬艳丽，多了几分冷硬。一进门，机房里嘈杂的低声议论瞬间全部停下。

槟榔姐径直走到阿凯面前，低声跟他说了几句。阿凯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停点头。

“不止咱们这边，另外几个分流点也传来消息，同样出现大量死卡，资金转过去直接冻结，钱卡在半路上进退两难。”槟榔姐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附近几个人耳朵里，“上头已经收到消息，很生气。”

一句话，所有人心里又是一紧。

这个团伙层级分明，阿凯只是机房负责人，槟榔姐接触到更高一层，而真正掌控整条资金链的顶层大佬，平日里几乎不会出现在这片窝点。一旦大佬动怒，底下这帮干活的人，没有一个日子好过。严重的，直接当成替罪羊扔出去。

槟榔姐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机房，最后停留在吴春晓身上，停留了短短两秒，又移开。

“从现在开始，所有操作全程录屏，每一笔转账操作人、时间、卡号，双重登记。所有已经出现异常的卡号单独拎出来，建立一份清单，我要看到完整流向。另外，所有人，最近少往外联系，手机统一上交保管，非工作需要不许私自跟外界沟通。”

有人忍不住小声抗议：“姐，手机都收走？那一点私事都没法联系了？”

“私事？”槟榔姐眉梢一挑，语气冰冷，“现在整条资金通道出这么大篓子，你还想着私事？等钱能顺利走通，你们想要回手机自然会还给你们。谁要是偷偷藏手机，被查出来，自己知道后果。”

没人再敢吭声。

槟榔姐交代完，转身离开机房，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凯立刻安排任务，把人分成几组，一组核对流水，一组整理死卡清单，一组排查操作日志。吴春晓被分到流水复盘小组，开心刚好跟他一组。

两个人并排坐下来，打开一份巨大的流水表格，屏幕上密密麻麻一串又一串数字。

趁着阿凯走到另一边去训斥别的组员，开心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跟吴春晓说话：“昨天日志我改了一点，但是阿凯这人疑心重，深挖的话还是有风险，你小心点。”

“谢了。”吴春晓目光依旧盯着屏幕，嘴唇几乎不动，“槟榔姐刚才看我那一眼，不太对劲。”

“她最近谁都怀疑。”开心手指滑动鼠标，一条一条点开流水记录，“不止你，小云那边，槟榔姐也派人盯着。”

吴春晓心里一动。小云。

第二次卧底行动，小云也潜伏在团伙内部，负责另外一条线的情报收集。几个人同为潜伏者，却不能轻易相认，只能在层层监视之下，借着零碎机会互相传递微弱信号，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

他抬眼，往机房另一侧望去。

小云坐在靠窗边的工位，安静地整理卡号资料，侧脸看起来很平静，仿佛外面的风波跟她毫无关系。可吴春晓看得出来，她看似落在屏幕上的目光，时不时悄悄留意槟榔姐和阿凯的动向。

她也在观察局势。

几条潜伏的线，各自蛰伏，互相守望，却不能轻易触碰。

“这批死卡，不只是单纯的风控，”开心继续低声说，“我听槟榔姐刚才打电话隐约听到，顶层那边怀疑，通道泄露，有人顺着资金链路摸过来了。”

吴春晓指尖微微一顿。

专案组已经顺着之前送出去的情报，逐步锁定几条资金通道。这批卡批量失效，一部分是黑产本身的风险，另一部分，正是警方在远端对涉案银行卡采取风控冻结。只是团伙这边，暂时还没法确认，到底是外部打击，还是内部有人泄密引来的麻烦。

也正是这种不确定，催生了巨大的猜忌。

阿凯很快走回来，站在两人身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你们这边进度怎么样？别磨磨蹭蹭，大佬那边催得紧。”

“正在核对，这一批流水分支多，不少中转账户来回跳转，梳理起来费时间。”吴春晓回道。

“尽量快。”阿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别想着糊弄，每一笔都要对上，差一个数字，我拿你们试问。”

说完，他又走向别的组员。

时间一点点推移，整个机房陷入高强度的复盘。不断有新的死卡消息传来，从别的窝点同步过来的清单持续更新，红色失效卡号越积越多。团伙原本规划好的资金归集计划，被迫卡在半路。大量赃款卡在各个中转账户，取不出，转不动，悬在半空中。

槟榔姐再次回到机房，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消息，脸色更沉。

“有一笔大额资金，卡在第三层中转，账户直接被锁。这笔是大佬很看重的一笔，现在拿不出来。”她顿了顿，“从现在起，暂停所有新的入账操作，先全力救已经卡住的资金，通道暂时关闭，不要再往里面打钱。”

暂停入账。

这个决定，对整个诈骗团伙打击不小。杀猪盘前端还在源源不断收割受害者，钱本来要顺着一条条卡流进洗钱水房，现在入口一关，前端收上来的钱无处输送，整个链条开始脱节。

底下人一片骚动。

“暂停入账？那前端那边怎么办？”

“钱堆在前端窝点，放久了更容易出事啊！”

“我管前端怎么办！”槟榔姐厉声打断，“现在通道一用就锁，再继续往里送，所有钱全部折进去，到时候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先稳住现有资金，等排查清楚漏洞，修复通道，再重新开启。”

吴春晓一边继续整理流水，一边默默记下这个重要消息。暂停入账，团伙资金流转被迫按下暂停键，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

他下意识思考，该怎么把这条情报传递出去。可眼下槟榔姐下令统一上交手机，对外联络渠道几乎全部封死，园区内外管控也比之前严得多，贸然尝试传递消息，极易暴露。

小云这时恰好起身，拿着打印好的一份卡号清单，朝着槟榔姐方向走过去。路过吴春晓和开心工位的时候，她脚步没有停顿，极轻地往桌面边缘碰了一下，一张小小的便签角露出来一瞬，又被她快速收进文件夹。

只是短短一秒。

吴春晓捕捉到那个动作。小云留下了一个隐晦的信号。

她那边，查到了更高一层资金中转点的位置。

线索在一点点汇聚，可危险同样步步逼近。团伙内部排查内鬼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阿凯翻查日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槟榔姐私下单独约谈好几名核心人员，每个人谈话出来之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临近傍晚，机房里依旧灯火通明，没有人准点下班。

阿凯拿着一份初步筛查出来的异常操作记录，挨个点名问话。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个个被叫到隔壁小房间单独询问，出来的时候，有人松一口气，有人脸色惨白。

终于，阿凯的目光落到吴春晓身上。

“你，跟我过来。”

吴春晓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站起身，跟着阿凯走向那间单独的问话小屋。

开心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继续低头对着屏幕，默默帮他留意周围动静。小云在远处，目光短暂落在小屋的门上，随即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门在吴春晓身后关上，狭小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阿凯两个人。

阿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打印出来的操作日志摊在桌上，指尖点在其中一行记录上，抬眼直直盯着吴春晓。

“昨天出第一批死卡之前，你操作过这一组中转账户，对吧？”

屋内气氛瞬间凝固，新一轮的试探，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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