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摇摆

夜色像浸了墨的厚布，严严实实罩住整个诈骗园区。

高压管控之下，白日里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在入夜之后淡下去大半，可无形的惶恐如同潮气，顺着墙壁的缝隙往每一间屋子里面钻。接连有人被安保带走问话的消息在底层人员之间口口相传，每个人都在暗自揣测自己会不会出现在阿凯那份清洗名单之上。

吴春晓依旧坐在工位，屏幕界面停留在尚未收尾的杀猪盘聊天页，手指搭在键盘上，却没有继续编撰话术。他表面闭目小憩，实则将周遭传来的细碎声响尽数收进耳中，方才杂役能否顺利将警示暗语送入隔离楼这件事，始终压在他心头。

走廊传来脚步声，两道人影低声交谈着从办公区外侧经过。

“名单又添人了，我听说上周顶撞过凯哥的那个技术员今晚就要被提走。”

“槟榔姐那边好像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有人悄悄去核对名单，要是闹到高层那里，阿凯怕是要惹麻烦。”

话音渐行渐远。

吴春晓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阿凯急着借清查内鬼的由头铲除异己，动作做得太急、痕迹太过扎眼，终究没能瞒过槟榔姐安插在底层的眼线。二者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已经到了一触即碎的地步。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可他同样清醒，矛盾激化是双刃剑，乱局之中稍有不慎，自己就会被裹挟进去当成牺牲品。

他刻意等办公区内巡逻安保一轮巡查完毕，才起身走向茶水间。茶水间位置偏，连通着好几条通道，园区不少中层习惯来这里抽烟闲聊，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

推开门，屋内弥漫浓重的烟味。

一个中年男人正倚着窗台抽烟，正是吴春晓留意许久的周明，整个园区里面少数不属于阿凯、也不归附槟榔姐的中层管理人员，手上管着后勤与设备维护，手里握着园区大量设施信息，正是任务卡之中那枚立场摇摆的棋子。

周明看见吴春晓进门，只是抬眼瞥了一下，没有主动搭话，继续吞云吐雾，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周哥还没休息？”吴春晓取了纸杯接热水，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偶遇。

周明弹了弹烟灰，淡淡应声：“睡不着，这几天园区里面鸡犬不宁，上面压下来一堆活，设备检修排得满满当当。”

“听说最近在排查各处监控？”吴春晓状似随口一问。

“一部分重点区域的监控要检修调试，老设备毛病多，时好时坏。”周明这句话一出，吴春晓的心微微一动。

就是这条线索！那处储物隔间的隐蔽监控属于早年安装的老旧设备，并不是人为定点操控开关，而是硬件老化，随机启停，什么时候开机、什么时候休眠没有稳定规律。这也就意味着即便后续打算投递情报，依旧要赌极大风险，不存在百分百安全的时机。

“好好的怎么想起检修老设备？”吴春晓继续顺着话题往下引。

“槟榔姐吩咐的，担心夜里出事。”周明苦笑一声，“阿凯一门心思抓人，槟榔姐更怕设施出纰漏坏了大事，尤其是接下来要办的那件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吴春晓捏紧纸杯，面上不动声色：“什么大事？轮岗调动？”

周明警惕地扫了门口一眼，压低声音：“轮岗只是幌子，真正要紧的是资金分流，分好几批夜里走，一旦出问题，咱们所有人都担不起。具体时间我不清楚，只有槟榔姐和阿凯核心圈子里面少数人掌握准确时点。”

信息到手。

资金分批夜间转移，关键时点牢牢锁在高层小范围圈层，外围中层也无法获知确切日期。想要截获完整证据链，难度远超预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明立刻闭口不再深聊，掐灭烟头转身离开，临走前意味深长看了吴春晓一眼，显然他也隐约察觉到园区暗流涌动，不愿意深度卷入是非。

吴春晓接完水返回工位，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阿凯带着两名手下急匆匆穿过办公区，直奔槟榔姐的办公室。压抑的争吵声很快再度响起，比之前几次更加尖锐。

“名单我拟定出来，你凭什么直接划掉一半名字？”阿凯压抑着怒火。

“因为你不是在排查叛徒，你是在清除异己！”槟榔姐的声音冷硬，“高层要的是稳定，是保障资金顺利转出，不是让你在园区内部掀起一场大清洗！真闹出大规模恐慌，消息外泄，你我全部难逃罪责！”

“留着这些心怀二心的人，早晚是祸根！”

“是不是祸根，证据说了算，不是凭你的私人好恶！”

争执持续许久，阿凯摔门而出，脸色铁青，显然谈判没有达成共识。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之后，怒火无处宣泄，下令今晚再加一轮突击问话，不管有没有疑点，一批人员全部带去甄别。

办公区内瞬间人心惶惶，不少人脸色发白，生怕自己被点到名字。

吴春晓垂着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快速权衡利弊。

阿凯受挫，大概率会铤而走险，绕开槟榔姐继续推进自己的清洗计划；槟榔姐为保全资金转移大局，势必会想办法制衡阿凯；周明这个摇摆中层可以后续伺机接触，但不能急于一时，逼得太紧反而会引起对方戒备；隔离楼那边依旧没有传来小云与开心的消息，不知道二人扛住审讯到哪一步；储物隔间的监控随机启停，贸然投递情报等于赌命。

就在思绪流转之间，一名安保跑过来，站在办公区入口高声点名。

听见几个熟悉名字被念出来，那些人浑身一颤，在安保押送之下离开房间，哭求辩解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隐约飘过来。吴春晓的心跳平稳，面上看不出情绪，心底却高度警觉，他不知道下一秒，自己的名字会不会从安保口中吐出。

时间一点点向后推移，已经接近后半夜。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审讯逃犯的人员匆匆跑向槟榔姐办公室，神色慌张，似乎逃犯又交代出新的内容。吴春晓凝神观望，心中悬起一块巨石，他最怕那名熬不住刑罚的逃犯胡乱攀咬，一旦口供指向隔离楼里面的小云或者开心，局面将会彻底失控。

他悄悄起身去往卫生间，借着走廊转角的掩护望向隔离小楼方向。小楼灯火通明，人影来回走动，看不出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他没办法冲过去，甚至连远距离传递信号都极难做到，只能静待变数，同时默默思索，要如何利用阿凯和槟榔姐之间越来越深的裂痕，想办法套出资金转移准确时间。

危机层层叠叠压过来，可机会同样藏在这一片混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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