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借刀

黄昏的光滤过高高的铁栅栏，斜斜切进办公区，把一排电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回到工位之后，关于轮岗调动的议论压在所有人的心底，表面上大家依旧敲击键盘继续杀猪盘的话术业务，可手指的节奏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谁都清楚，一纸调令，有可能是换到收益更高的点位，也有可能直接被当成怀疑对象送走，进小黑屋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

吴春晓盯着屏幕上编辑一半的聊天脚本，余光始终留意阿凯那边办公室进出的人影。刚刚槟榔姐当众宣布轮岗，阿凯心里已经动起别的算盘，这一点吴春晓看得明白，冲突摆在明面上的时候，恰恰最适合借力。

隔壁工位的男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春哥，你觉得这次排查，阿凯会不会趁机搞人？之前跟他闹过别扭那几个，怕是悬了。”

“不好说。”吴春晓淡淡应答，手上依旧敲着字，“口供在审逃犯的人手里，真要罗织一点疑点，并不难。”

“可不是嘛。”那人叹了一口气，又飞快把头转回去，生怕被巡逻的安保捕捉到交头接耳的画面。

没过多久，阿凯从办公室大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戾气，点了两名心腹低声吩咐几句。两个人领命之后立刻分开，开始调取近段时间底层人员的考勤记录与业绩报表。

吴春晓心中一动。

阿凯这是准备动手了。

他没有直接上前，刻意等到一趟送物资的杂役途经过道，才装作不经意起身，拿上一个空水杯再度走向饮水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对方能够听见的暗语，委托这人想办法把一句简短警示递到隔离楼里面。风险不小，但眼下是为数不多可以联系小云、开心的渠道。杂役身子微不可察一顿，没有回头，脚步继续向前，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件事，吴春晓心里依旧悬着，能不能送到，什么时候送到，会不会中途被截获，全都是未知数。

接完水往回走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两间办公室传来对话，是阿凯和自己的心腹。

“借着逃犯吐出来的线索筛人，优先清掉之前不听招呼的那一批。只要标记上疑点，想送去哪里还不是咱们说了算？”阿凯的声音毫不掩饰野心，“槟榔姐还以为只是单纯排查隐患，她想稳，我偏偏要趁这次机会把底下的人换成自己人。”

“那槟榔姐那边如果阻拦？”手下有些顾虑。

“她手里管资金流转，暂时不好直接撕破脸。”阿凯冷笑一声，“只要打出揪叛徒的旗号，她明面上拦不住。等人员换成我们的人，后面很多事就好办了。”

吴春晓脚步平稳地走过门口，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心底却是一沉。

果然如任务预判，阿凯要借刀杀人，借着清查内鬼的名义清洗异己。这件事一旦闹大，园区内部的矛盾会彻底激化，但同样也会带来更大风险，一旦阿凯怀疑到他头上，随便安一个疑点，他就会被直接管控起来。

回到座位，他快速思索对策。最好的方式，是不动声色把阿凯想要私自清洗人员的风声，间接泄露给槟榔姐，挑起二者更深的矛盾，自己藏在漩涡之外，坐视双方拉扯。直接传话太过显眼，必须借第三方的口。

时间缓缓流逝，天色彻底暗下来，园区内的大灯依次点亮，铁丝网上面缠绕的警戒灯带幽幽闪烁。

提审逃犯的房间依旧亮着灯，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呵斥声。没过多久，一名审讯人员出来，直奔槟榔姐的办公室。吴春晓借着去卫生间的路线远远观望，看见那人手里拿着几页笔录纸张。

又有新的口供出来了。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槟榔姐快步走出办公室，脸色明显难看，她直接去找阿凯，二人再度关上房门争执起来，这次争吵的音量比上一回更高，哪怕隔着一段距离，碎片式的争吵依旧飘进吴春晓耳朵里。

“你想借着排查安插自己人手可以，但不要做得太过火！”槟榔姐的声音带着怒意，“现在外面风声本来就紧，一次性清掉这么多人，极易引起外围人员警觉，万一消息流出去，所有人都要陪葬！”

“现在揪内鬼，宁可错查不可放过。”阿凯寸步不让，“难不成留着隐患等着人家把我们全部点出来？”

“你是揪内鬼还是清除异己，你心里清楚。”槟榔姐冷冷说道，“高层通知的是轮岗调配，不是让你大开杀戒。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刚收到消息，资金转移的计划近期就要启动，一部分钱要分流进新搭建的海外水房，这段时间不能出大乱子。”

听到这句话，吴春晓指尖猛地一收。

第二条伏笔应验，核心资金要转移。一旦资金成功转出，后续想要固定整条洗钱链条证据难度会成倍上升，留给卧底行动的时间再次压缩。

房门“哐”一声推开，槟榔姐率先走出来，面色冰冷，没有再同阿凯争辩，转头吩咐安保小队，今晚增加巡逻频次，重点盯紧隔离小楼与储物区域。

吴春晓心头一紧。

储物隔间！

正是他之前看中，打算用来投递情报的点位。槟榔姐的命令意味着这片区域会被加强巡查，那处通风口通道的暴露风险陡然升高，更要命的是他记起方才观察布局的时候隐约察觉到的疑点——隔间角落，有一枚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老旧隐蔽监控，平常休眠，一旦开启，只要靠近就会留下铁证。

他必须放弃立刻去投递情报的念头，贸然行动等于自投罗网。

回到办公区，整个楼层气氛紧绷。阿凯被槟榔姐顶撞之后显然十分不爽，开始催促手下加快整理疑点名单，不少底层员工已经被陆续带走问话，哭喊声、辩解声断断续续从别的房间传来。

吴春晓低头继续敲打聊天话术，伪装成埋头干活的模样，大脑飞快梳理全部信息：阿凯想要清洗异己；槟榔姐优先保障资金转移；逃犯持续输出口供；小云开心被隔离，能否收到暗语未知；投递通道有隐蔽监控，现阶段不能使用。

他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激化阿凯与槟榔姐之间的矛盾，让双方互相牵制，降低所有人对自己的关注度；第二，重新寻找或者等待监控休眠的窗口期，同时想办法探明资金转移的大致时间节点。

临近深夜，园区里面的喧嚣稍稍平息，但是紧绷的压力没有半点消散。吴春晓趴在桌面短暂闭目养神，耳朵依旧捕捉周遭一切动静。他不知道小云和开心此刻在隔离小楼里面正在经历怎样的盘问，也不清楚那名逃犯下一秒会不会吐出更加致命的名字。

风暴已经酝酿成型，只是还没有真正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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