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卖单

“校园平价保镖”开业的第三天，周小胖接到一个任务。

周一早上，他在活动室门口吃包子的时候接到了一条信息。打开之后发现是校园论坛上的私信。名叫“饿死鬼”的人发来一条信息：“你们那个校园平价保镖可以取外卖吗？”

“可以啊。”周小胖把剩下的包子吃掉后，在屏幕上快速打字，“任何外卖都可以取到，食堂的、校外的、隔壁学校的，只要地址在青山大学五公里以内就可以。”

“价格是多少呢？”

“起步价五块，根据距离加价。”周小胖擦了擦手上的油，“你要取哪的？”

“校外。”对方说，“烧烤店，在正阳街。”

“正阳街？”周小胖一愣。正阳街位于青山大学北门外面，隔了两条马路，步行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那要加两块钱。”

“七块钱吗？”

“对。”周小胖说，“七块钱送到你宿舍楼下。”

“成交。”对方说，“晚上七点的时候把四十串烤串送到男生宿舍六号楼下面。”

周小胖放下了手机之后就转过身去往活动室里面看去。林小满正在举哑铃，十五公斤一个，一共举起十二次之后手臂就开始发抖了。沈默在角落里擦拭着沙袋，擦得非常认真、缓慢，好像给沙袋做了一次SPA一样。

“社长！”周小胖叫道，“接单了！”

林小满把哑铃放到架子上，咣的一声。她拿起毛巾去擦汗，走到旁边。

“是什么样的订单？”

“取外卖。”周小胖说，“烧烤，四十串，七块钱。”

“七块钱？”林小满的眼睛一亮。比五块钱多了两块钱。这是涨价之后的第一笔生意。

“对。”周小胖说：“正阳街的烧烤送到六号楼楼下。”

“谁去呢？”

“我去？”周小胖回答。

“你？”林小满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能走到正阳街吗？”

“为什么不能走呢？”

“走到半路，烧烤就被你吃掉了。”

周小胖的脸红了起来：“我不会。”

“你会。”赵铁柱从旁边钻出来，“上次我们社聚餐的时候，你一个人吃了三十串，连辣椒都没有剩下。”

“那是聚餐。”周小胖说道，“这是工作，工作和聚餐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同呢？”

“工作的时候我不会吃的。”周小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我说过。”

林小满看他看了三秒钟。

“我不相信你。”她说。

“社长，赵铁柱去吧。”林小满说。

赵铁柱睁大了眼睛说，“我晚上有课。”

“什么课？”

“武术理论”

“武术理论？”林小满笑起来说，“你是练咏春的，怎么会学武术理论？”

“学校的规章制度。”赵铁柱说，“武术理论也是必修课，学分是两分。”

“那么沈默呢？”林小满转过身去向角落里看去。

沈默还在擦拭着沙袋。他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但是耳朵动了一下。

“沈默。”林小满叫道。

“嗯？”沈默放下了手上的事情。

“去取一下外卖吧。”

“我不会去的。”沈默说。

“为什么呢？”

“不想去。”沈默把毛巾挂在沙袋架上，“无聊。”

“七块钱。”林小满说，“七块钱并不无聊。”

“七块也是无聊的。”沈默说道。

“你想做什么？”

沈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擦沙袋。”他说。

林小满想要打人。她是真的想打人。她练了十五年举重，现在却想用这只手臂去扇沈默的脸。

但是她还是没有动手。因为她打不过沈默。这个人练咏春十年了，就算能举一百斤的哑铃也打不赢。

“那就去擦吧。”她说，“赵铁柱有课，周小胖不可靠，我去。”

“你？”周小胖和赵铁柱一起问道。

“我。”林小满说道，“社长亲自出马去取烧烤。”

“社长，”周小胖说，“烧烤店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地中海发型，说话带有口音，你能对付得了？”

“有什么不能解决的？”林小满回答道，“拿钱、取货、离开。”

“但是老板并不认识你。”周小胖说，“订单上写的客户的名字，你去的时候怎么跟他说呢？”

“说是代取的。”林小满回答道：“校园平价保镖，代取外卖。”

“问他为什么代取？”

“我收钱了。”林小满说，“收到钱之后就负责代取。”

周小胖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没有问题。

“信息发你手机上。”他说。

林小满点点头之后就去到哑铃架旁边，用毛巾把手上的汗水擦干净了。

“晚上七点。”她说，“我去取。”

到正阳街烧烤店门口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四十五分。

正阳街位于青山大学北门外，是条以美食为主的街道，在夜晚最为繁华。整条街上都是油烟味、烤串的味道和炸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巨大的厨房一样。街上人很多，有学生、附近居民以及一些穿西装下班后出来放松的上班族。

林小满站在烧烤店门口看招牌。招牌上写着“老王烧烤”，下面还有个小字：烤羊肉串二十年，手艺祖传。

推开门进去。

店铺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里面坐满了客人。烟雾缭绕，像仙境一样。不，更像毒气室。林小满被烟呛到咳嗽了两声，用手扇掉了面前的烟。

“老板？”她喊。

柜台后面伸出一只手臂来。这个人五十多岁，头发很少，头顶一块秃的，两边还有些短发，梳得很整齐。戴了一副老花眼镜，镜框是金黄色，镜腿断过，用透明胶带绑扎着。

“干什么？”他说。

“取外卖。”林小满说，“订单尾号是4396，四十串烤串。”

老板看了看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短发开始，在运动背心上停留了一瞬，在灰色的运动裤上又多看了几秒，最后落在白色的运动鞋上。

“你是……”他说，“你是外卖员吗？”

“代取。校园平价保镖，代取外卖服务。”

老板一愣。他当然不会知道“校园平价保镖”这个称呼。他的表情由疑惑转为好奇，再由好奇变为狐疑。

“保镖？”他说，“取外卖也需要保镖吗？”

“不是。”林小满说：“我们叫做保镖，但是我们的服务范围还包括取外卖。”

“你们的保镖还会去取外卖？”

“取。”林小满说，“什么都取，外卖、快递、书、衣服，只要你能想到的，我们都取。”

老板的眼睛一亮。他摘下老花镜，用围裙把眼镜擦干净再戴上。

“那么你们取一次要多少钱呢？”

“起价为五元，按照路程远近来计算。”林小满说道，“你的店离学校很近，所以按起步价算。”

“五块？”老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我一单外卖收七块，你取一次收五块，我赚什么？”

“你赚了两块钱。”林小满说道。

老板笑了一下说，“两块钱可以买什么？”

“可以少走一趟。”林小满说，“不取的话，客户也不会点单给你。客户下单，你做成生意，再付我服务费。”

老板看着她，看了三秒。

“你这个丫头啊，”他说，“嘴巴很能说。”

“我的嘴巴不好使。”林小满说，“但是我的手很好用。”

她举起了手臂，弯曲肘部，肱二头肌隆起一块。

老板的眼镜滑到了鼻子上。盯着她的手臂看了两秒钟，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行了行了。”他说，“四十串对吧？等着，我给你装上。”

他转过身去向后厨走去，开始拿串。林小满在柜台前等着。

她看了看四周，店里的顾客都在吃饭，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烟雾仍然缭绕着，她又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是哪个学校的？”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问。

“青山大学。”林小满回答道。

“大几了？”

“大三。”

“学什么？”

“运动人体科学。”

“是什么意思啊？”

“研究人的运动。”林小满说，“简单来说就是如何使人运动得更好。”

“那你运动得好吗？”

“还可以吧。”林小满说道。

“我看出来了。”老板说：“你的肌肉比我儿子还要强壮。”

林小满没有说话。听过很多这样的话。“比男生还要强壮”、“不像女孩子”、“太强壮了没有人会要”。她已经免疫了。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老板把烤好的串递给她。四十根串分成两份装在两个白色的塑料盒里，用透明塑料袋扎紧，里面还放了两瓶可乐。

“给。”老板说，“四十串，羊肉串二十，牛肉串十五，鸡翅五块。可乐两瓶送的。”

林小满接过袋子来。袋子很重，里面的烤串还在冒热气，孜然和辣椒的气息透过塑料袋飘出来。

她咽了口唾沫。

她饿了，还没有吃晚饭。

“谢谢。”她说，“我把服务费转给你？”

“不用。”老板说，“客户餐钱已经付过了。”

“那我的服务费呢？”

“客户也付了？”老板问道。

“没有。”林小满回答道：“服务费是另外收我的。”

老板一愣：“还要再收？”

“是的。”林小满说道，“七块钱。”

“客户也太亏了吧，吃点烧烤还要付七块钱代取费。”

“他愿意。”林小满说。

她用手机打开微信，扫描柜台上的收款二维码，支付了七元钱。接着把截图发给客户：“外卖已经取到，在送回的路上。”

客户秒回：谢谢！送到六号楼楼下的时候，我在一楼大厅等着。

林小满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袋子走出了烧烤店。

晚上的风很凉。她从店里出来，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战。她把运动背心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袋子里的烤串还在冒热气，孜然的味道飘出来，钻进她的鼻子。她咽了一口唾沫。

她真的很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四十串烤串，整整齐齐地躺在塑料盒里。羊肉串肥瘦相间，牛肉串红彤彤的，鸡翅金黄。上面撒着孜然和辣椒面，油亮亮的，像是一颗颗小星星。

她想吃。

她咽了一口唾沫，加快脚步往学校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起来了。周小胖发来信息：“社长，送到了吗？”

“快了。”她回复。

“客户催了，说饿得前胸贴后背。”

“让他等等。”

“社长，你是不是偷吃了？”

林小满看手机的时候手指悬停在键盘上。低头看袋子里面的烤串。四十根。一根也没有少。

“没有。”她打字。

“真的吗？”

“真的。”

“我不相信。”

“你信不信没关系。”林小满说，“重点是我没有偷吃。”

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加快脚步向六号楼走去。

六号楼是男生宿舍楼，共有六层，没有电梯。一楼大厅是公共区域，里面有几把沙发、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各种社团海报和失物招领广告。

林小满走进大厅的时候，看见有一个男生在桌子旁边看着手机。那个男生很瘦弱，大概一米七左右，穿一件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好像刚睡醒一样。

“饿死鬼？”林小满问道。

男孩子抬起头。他看了一眼林小满之后又低下头去看手机，好像在核对什么。

“你是……”他问，“校园平价保镖？”

“是。”林小满把袋子递给对方，说：“四十串烤串、两瓶可乐。”

男生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烤串的香气飘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谢谢。”他说，“多少钱？”

“七块。”林小满说，“你转给我就行。”

“付了？”男生一愣，问到，“什么时候？”

“我刚才在烧烤店垫付了。”林小满说道，“把七块钱转给我。”

“哦哦哦。”男生拿出手机说，“我扫你。”

林小满打开收款码。男生扫了一下，输入金额转账。

七块钱。到账了。

林小满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嘴角弯了一下。

七块。第二单。涨价后的第一单。成功了。

“……”男生突然说话了。

“怎么？”

“可以帮我个忙吗？”男生说。

“做什么？”

“我的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男生说，“你可以帮我把东西拿到楼上吗？”

林小满看着他。她看到他身体瘦弱，头发凌乱，眼神里满是期待。

“加两块钱。”她说。

“两块？”男生睁大了眼睛说，“就拎到五楼而已。”

“就是五楼。”林小满说，“这是我的劳动。”

“你……”男生看了一下她，又看了看她的手臂，“算了。”

他拿出手机又扫了两下。

林小满接过袋子，向楼梯走去。

她一步两个台阶，蹭蹭蹭往上走。五楼，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每天训练爬楼梯，二十层都不喘。

走到五楼，找到宿舍门，把袋子放在门口。

“到了。”她说。

“谢谢。”男生接过袋子之后说，“下次再来找你。”

林小满点点头，下楼去了。

回到一楼大厅，她拿起手机给周小胖发了一条信息：“第二单成交。九块钱。”

周小胖秒回：九块？

“七块取外卖，两块送上楼。”

“客户有没有投诉？”

“没有。”林小满说，“他说下次还会来找我。”

“社长你要发达啦！”

“九块钱算得了什么发达。”林小满说，“但是比五块钱好一些。”

把手机放进口袋之后就离开了宿舍楼。

晚上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已经打开，在林荫道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地面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小满走在林荫道上，脚步比平常轻一些。

九块钱。第二笔交易。完成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是弯的，像一只小船，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不多，但都很亮。

突然之间觉得今晚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尽管一路被烧烤香味勾得馋，尽管运动背心被烟熏得沾满孜然味儿，尽管提着四十串烤串爬上了五楼。

但是她得到了九块钱。

九块钱可以买到两个包子、一瓶矿泉水或者半杯奶茶。

或者说，买一份希望。

当她走到体育馆楼下时，看见沈默站在门口。

穿着黑色练功服，双手抱在胸前靠着墙站着，就像一尊雕像一样。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把轮廓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在这里？”林小满走过去。

“等你。”沈默说。

两个字。林小满已经习惯了。

“等我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偷吃。”沈默说。

林小满笑起来：“你不相信我？”

“不相信。”沈默回答道，“一路上那么香，很容易馋。”

“你怎么会知道我会馋？”

“周小胖给我看了聊天截图。”沈默说，“你说‘我真的很饿了’。”

林小满很惊讶。她想起来了。那句话是发给周小胖的，结果被周小胖截屏发给了沈默。

“周小胖是叛徒。”她咬着牙说。

“不是叛徒。”沈默说，“是情报员。”

林小满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庞，看着他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在笑吗？”她说。

“没有。”沈默说道。

“你明明笑了。”

“没有。”沈默转过身，往活动室里走，“我去看沙袋。”

“你们这样就是为了嘲笑我吗？”

“不是。”沈默停下脚步望着她，说，“我等你，是告诉你第三单的事情。”

“第三单？”林小满眼睛一亮，“什么单？”

“护送。”沈默说，“晚自习结束从教学楼送到宿舍，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啊！”林小满差点儿就跳了起来，“是谁出的钱？”

“一个女生。”沈默说，“她说她怕黑。”

林小满笑起来。

她大步流星走过去，拍了下沈默的肩：“副社长干得不错啊！”

“我并没有做什么。”沈默回答道，“这是周小胖接到的任务。”

“那也很不错。”林小满说道，“走吧，回去商量一下。”

推开活动室的门进去。

活动室里，周小胖和赵铁柱正在争执着什么。看到她进来之后，两个人马上闭了嘴。

“社长！”周小胖叫道，“第三单是晚自习护送，二十块钱！”

“知道了。”林小满说道，“谁去？”

“你。”周小胖说。

“我？”

“对。”周小胖说，“客户点名要‘那个一米七二的女保镖’。”

林小满一愣。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身高是一米七二？”

“论坛传单上面传的。”周小胖说道。

“传单上没有写身高。”

“但是写了‘肌肉猛女’。”周小胖说，“她在论坛看到别人说你一米七二，手臂比大腿还要粗。”

林小满想骂人。

真的很想骂。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行，”她说，“我去。”

转过身来对沈默说：“你陪我一起去吧。”

“为什么？”沈默问道。

“因为你是副社长。”林小满回答道，“副社长应该保护好社长。”

“你不就是保镖吗？”沈默反问，“保镖还要别人来保护？”

“保镖也是人。”林小满说，“人要人陪着。”

沈默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好。”他说。

林小满觉得，这个字要比以前所有的字都更有分量。

她笑了一下。沈默被她拍了一下肩膀之后，坐到了瑜伽垫上面。

“先休息。”她说，“明天晚上开工。”

她躺在瑜伽垫上，拉过毯子盖在身上。毯子是灰色的，很旧，但很软。

沈默走到沙袋旁边去擦拭它。

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规律性，从左向右、由上而下。

林小满侧着身子看他的身影。月光照在窗户上，把他的轮廓映得非常清楚。

“沈默。”她小声地说。

“嗯？”

“你为什么要等我？”

沈默的动作暂停了片刻，之后又继续擦拭起来。

“因为你是社长。”他说。

“就只是社长吗？”

沈默没有说话。擦完最后一个沙袋，把毛巾挂好，走到墙角坐到垫子上。

双手抱在胸前靠着墙，目光一直落在天花板上。

林小满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但是她笑了。

不是开怀大笑，就是觉得好笑。这个人话不多，但是做事踏实。特意等她，又不肯承认别的心思。

这样就足够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沈默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猫轻轻的呼噜声。

九块钱。第二笔交易。

二十元钱。第三笔交易。

一切都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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