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美术社的委托

林小满在活动室里做深蹲练习的时候，房门突然被轻手轻脚地打开了。

她的双手分别拿着一个十五斤重的哑铃，在不断地做着蹲起的动作。

两条腿已经很累很痛了，快要达到极限了，脸上的温度很高，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在下巴的地方汇集成一条小溪一样滴到地上去。

开门的声音使她微微一愣，保持半蹲的状态下抬起头看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穿白围裙的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生头发很乱，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在额头上有蓝色颜料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很调皮也很狼狈。

女生放轻了脚步声，声音很小，害怕影响到里面人的训练：“请问……这里是健武社吗？”

“对了。”

林小满把哑铃放好之后，金属架子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她拿起毛巾擦拭一下自己的额头上的汗水后问道：“请问你们要找的是谁？”

“我们要找的是贵社的社长。”女生轻声说。

“我是林小满。走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女生微微抬起头来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运动背心和修长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下之后又迅速收回去了。

“我们是美术社的。”女生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话。

“美术社。”

林小满心里一怔。

青山大学美术社为学校的传统强项之一，多年来培养出了很多在全国美术比赛中获奖的学生，实力很强。

“找我们有什么事吗？”她问到。

“我们要找你们帮忙完成一个写生的任务。”女生认真的说。

“什么任务呢？”

“形体写生模特。”女生直接说，“我们要找一个身体线条流畅、肌肉骨骼结构清楚的模特来配合我们的上课写生。”

林小满顿时松了一口气。

模特而已，听上去很简单，就是定点静坐、保持姿势，并且要和画画一起进行。

“可以接受吗？”她直接问，“报酬是多少？”

“一节课两个小时，报酬是五十元。”

“五十块钱。”

林小满的眼睛顿时发亮了。

一般情况下，占座一单可以得到二十五元的收入，而静坐两个小时就可以获得双倍的报酬。

“成交。”她说，“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钟到四点钟之间。”

“没有问题，我会按时到达的。”

听到这话之后，女生愣住了，赶紧摆着手说：“同学啊，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们想要的是专业的形体结构写生模特，要能够完整的展示出人体的姿态、肌肉和骨骼线条，普通的日常服装会挡住这些地方，不太合适。”

林小满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合适呢？”

“我们是专业的课写生，要完全展示出人体本来的样子，不能有任何遮挡。”女生压低声音说，“穿的是极简贴身的运动内衣，在最大程度上暴露肩膀、颈部、手臂以及躯干等部位的人体结构、肌肉走向和骨骼比例。”

林小满马上就知道对方的意思了。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穿的黑色紧身运动背心，刚好贴合身体曲线，露出流畅的肩颈和手臂线条。

如果换成极简贴身运动内衣的话，就相当于把训练之后的身体轮廓全部暴露出来，并没有任何衣服来遮掩修饰。

想象自己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安静地坐在画室里，被一整个班级的学生认真地写生、描绘着，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不可以这样子。”她果断地说。

“那我就认为你是不合适的。”女生轻声说道。

林小满问：“为什么要选择没有遮挡的身体姿态进行写生活动？”

“这是美术专业的一门必修课。”女生解释道，“我们要准确地去研究人体肌肉的构造、线条的力量感以及骨骼的比例。以前都是请外面的专业模特来上课，但是今年由于社团经费减少的原因，已经无法再继续聘请外来的模特了，所以只能在本校里找一些体态好的学生来代替。”

“所以你们来找我们健武社吗？”

“对。”女生认真的看着她的手臂说，“健武社的同学常年训练，体态匀称、肌肉线条干净有力，结构层次分明，是写生最好的材料。尤其是你，画出来的线条很有张力，非常有表现力。”

林小满哭笑不得。

她一直坚持力量训练，别人一般都说她不像女孩子，但是没想到自己的肌肉线条第一次得到正式的认可，并且还是因为美术写生活动。

“我还不行。”她又拒绝了，并且带有一些不好意思的情绪，“我会很不舒服的。”

“害羞吗？”旁边沉默不语的男生突然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看你一身利落的线条、气场十足的样子，怎么还会这么腼腆呢？”

“气场和内敛是两码事。”林小满淡淡的说了一句。

女生马上顺势问到：“那么你们社团里还有其他的体态合适并且愿意做兼职的同学吗？”

林小满回头看看活动室里的大家。

周小胖缩在角落里吃着薯片，听到“体态、线条”这样的词语之后就抬起头来，一脸迷茫。

赵铁柱一个人在练咏春拳，动作干净利落、沉稳有力。

沈默安静地站在一边，慢慢地擦拭着沙袋，动作很规范、很有条理，并且不紧不慢。

“就是他。”林小满指向沈默。

此时活动室里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沈默。

沈默停下了动作，慢慢地转过身来，漆黑的眼睛看着门口的两个人说：“有什么事情吗？”

“美术社要找一个形体写生模特，报酬是两个小时五十元，要求穿极简贴身运动内衣来展示自己的体型和结构，你想参加吗？”林小满直接转述了这句话。

沈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僵硬。

从一向清冷淡漠的表情中突然带上了错愕的情绪，并且很快又变成了明显的抗拒态度，在眼睛里还流露出很多难以言表的感情。

“不去。”他说得很干脆利落。

“为什么不能接呢？五十块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林小满不明白，但是她接着说，“可以买很多训练器材。”

沈默不作答。

“五十块钱可以买很多东西，包子、矿泉水、奶茶等等都可以补贴一下。”

“我不喝奶茶。”沈默仍然很冷淡。

“其他必需品也可以啊。”

“不用了。”

林小满很不明白：“那么你为什么坚决不赚这笔轻松的钱呢？”

沈默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之后才开口说话，并且声音很小：“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很近的时候被描绘出来。”

“活动室里训练的人每天都可以看到，有什么不同呢？”林小满笑了一下。

“不一样。”沈默说得很坚决。

“哪里不同呢？”

“日常训练就是正常的状态，专业的课程则是定点聚焦、全程观察。”沈默的耳朵微微发红，“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林小满一眼就发现了他发红的脸颊，忍不住笑起来：“沈默，你是害羞了吗？”

“不是。”他马上予以否定。

“你的耳朵都红透了。”

“活动室空调温度为16℃，感觉很干燥。”

“你之前还说自己的体质比较寒凉，不能忍受炎热。”

“体质不稳定，忽冷忽热。”

林小满忍不住笑出了声，在活动室里回荡着清脆的声音。

周小胖、赵铁柱一脸惊讶的样子，好像从来没见过自家社长这样开怀大笑过。

美术社的两个同学站在门口的时候，脸色非常不自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一个简单的兼职任务会引起这么大的麻烦。

“既然没有人愿意接手的话，我们就不再打扰了，去其他社团问问看。”女生要转身离开了。

“等等。”林小满马上收起笑容，说：“我来。”

大家顿时都震惊不已。

“社长！”周小胖连忙站起身来，“你要接下这个写生模特吗？”

“好的。”林小满点头说，“两个小时五十元，很划算。”

“但是要贴身展示体态结构啊！”周小胖的声音都发抖了，“画室里有男女生一起上课。”

“都是正常的美术专业的课程学习，有什么区别呢？”林小满心态放轻松，“健身房训练我穿的是运动背心，本来就是利落的身材，在不同的场合下而已。”

“不一样！健身房里都是同性，而画室则是全班同学一起围观着描摹。”

“大家都是正规求学，并且专注于画画而已。”林小满摆了摆手不再多说什么，“就这样吧，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准时到达。”

她转过身去问美术社的女生：“可以吗？我的线条符合要求吗？”

女生一愣之后马上说：“很好啊！你的肌肉张力、体型比例、力量感等等都是我们寻找了很久的最佳材料，画出来的效果一定很不错。”

“这样就可以了。”林小满接过对方递来的地址纸条，“艺术学院一楼B画室，我不会迟到的。”

美术社的两个人道谢之后就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活动室里马上变得非常安静。

周小胖还是忍不住问社长：“你是真的想好了？不觉得别扭、不觉得尴尬吗？”

“会别扭。”林小满坦然承认，“但是五十块钱比较实在。比起窘迫来，赚钱和突破自己更重要。”

“你的心态也太稳了吧……”

“训练吃苦都已经熬过了，这样的事情不算什么。”

全场社员都沉默不语，心里都在暗暗佩服自家社长的通达果断。

沈默仍然站在沙袋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眼睛盯着林小满看，里面的情绪也在悄悄地变化着。

过了很久之后，他说：“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并不是强迫。”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这是为了证明我有能力。”

“证明什么呢？”

“从小到大，总是有人说我不像女孩子、太强硬了、不够温柔。”林小满坦然一笑，“我去的话就说明我不在乎这些刻板的看法。”

沈默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其实你一直都很在意。”

林小满愣住了。

不得不承认他是很会看人。

旁人的闲言碎语、异样的眼光，她一直记在心里，但是已经习惯了假装不在意。

但是这次她想要真正地迈过去。

在意是可以克服的，窘迫也是可以坚持下去的。

就是这样长大的。

“明天我会去的。”她说得很坚决，“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一众社员静静地看着她，一半是敬佩，一半是心疼。

次日中午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

林小满按时到达了艺术学院B画室门口。

穿着一件宽松干净的纯色T恤和一条运动长裤，马尾利落清爽，素面朝天，干净又舒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推开了画室的大门。

画室很大很亮堂，几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有白炽灯发出的柔和光线。整齐排列着画架的学生们坐在那里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中央有一把专门用来写生用的高椅子，旁边的小桌子上铺了一张干净的白纸。

昨天参加美术社的同学看到她进来之后就迎上去问：“你好啊，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林小满点点头，心率也稍微加快了一些。

“请坐到写生椅上，并穿上专用的极简贴身写生服就可以开始了。”

美术社统一的专业写生贴身服饰，透气性好、专为体态结构写生设计、干净整洁、只保留了人体本来的样子，没有多余暴露的设计。

林小满的脸颊微微发热，伸手把宽松的外穿T恤脱下来换上干净的衣服。

明快的肩颈线条、常年训练磨练出来的流畅手臂肌肉线条以及匀称舒展的身体轮廓，在柔和的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

“不用绷得很紧，放松一些就可以了。”女生轻声说道，“把头稍微向左边倾斜一点，并且保持自然舒展的状态。”

林小满按照所说的方法调整了坐姿，并把注意力集中到画室尽头的一幅油画上，希望能够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数十道专注的目光都投向了她身上，安静而纯洁，都是为了学习和写生所付出的努力，并没有一丝杂念。

即使知道大家都在认真的画画，被这么多的人定点描摹体型，但是仍然觉得浑身发烫、耳朵发热、全身紧张得不自在。

心里不断闪过后悔的想法。

好像有点冲动了，为了五十块钱把自己弄到这么狼狈的地步。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只好咬紧牙关继续下去。

她紧紧地盯着墙上的油画，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着自己的姿态。

时间被无限拉长了。

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手臂酸痛、脖子僵硬、腰部发麻，全身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抗议着，但是她始终没有动弹。

汗水慢慢的从额头流下来，在眉毛和眼睛之间留下了一道痕迹。

她想要伸手去擦汗，但是又想到不能影响到写生的状态，于是只好忍住了。

“可以休息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来擦掉汗水。”女生适时地说道。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之后，轻轻地把脸上的汗水擦干净了，紧张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的身材很好。”女生忍不住称赞道，“肌肉层次分明，力量感很强，并不是柔弱纤细的美，而是很有张力、很有风骨的力量型美感。”

林小满僵硬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短暂休息之后，她又调整好了姿势，静静地坐着熬过了剩余的时间。

两个小时的时间内，她一直都很紧张，并且坚持了下来。

直到写生结束的时候，她才完全放松下来，浑身酸痛无力，手臂抬起时都会微微发抖，脖子转动的时候也会发出轻微的酸胀声。

快速穿上了宽松的T恤来遮盖住贴身的写生活动服，整个人也终于恢复了自由自在的状态。

“辛苦你了！”美术社的女生们真诚地向她表示感谢，并说：“我们能够画出这么好的作业素材，真的非常感谢你。”

“可以看一下画吗？”林小满轻声问道。

女生高兴地答应下来，并且带着她来到一排排画架旁边。

一幅幅素描和速写都摆放得十分整齐，在画纸上也清楚地勾勒出了她的体型轮廓、肌肉线条以及舒展的姿态。

林小满看到画中自己的时候，马上愣住了。

她一直认为自己因为长期的力量训练而身材魁梧、没有美感，只会给人留下粗鲁强横的印象。

但是画纸上的人影却没有受到任何刻板印象的影响，并且也没有粗鲁或者不合情理的地方。

有的舒展挺拔、有的干净利落、有的坚韧沉稳。

就像山一样稳固、松柏一样挺立，这是自律者独有的美。

不是柔弱的世俗之美，而是一种坚韧不拔、自我约束、向阳生长的力量之美。

“这就是我吗？”林小满轻轻地说道。

“就是独一无二、非常美丽的人。”女生温柔地开口道，“你的线条、姿态、风骨都是最难得的写生美感。”

林小满心里积压了很长时间的自卑和别扭都悄悄地消逝了。

其实她一点也不会差。

以前的自己一直受到世俗审美偏见的影响而已。

女生把一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递给了她。

纸币很干净，放在手里感觉很有分量。

林小满把钱收好之后慢慢地走出了画室。

午后阳光很温柔地洒下来，在林荫小路上吹来一阵清新的风。

摸着手中那张纸币，沈默昨天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起来。

她做到了。

不再害怕别人的眼光，也不再在意世俗的看法。

五十元钱买的，从来就不是两个小时的兼职报酬，而是一种突破自我的勇气。

回到健武社的活动室里，大家都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社长！还好吗？累不累？”周小胖马上跑过去问。

“很累。”林小满笑了一下说，“比一直做高强度举哑铃还难熬。”

“那么这五十块钱值得吗？”

“很值。”林小满眼睛清澈明亮，“因为我已经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别人看自己的眼神，也不怕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更不怕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活动室里马上安静下来了。

沈默仍然站在沙包旁边，清冷的眼睛并没有改变多少，但是里面柔和的部分却无法掩饰。

“你做到了。”他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沈默看着她，眼睛很温柔，“真正能够放下心结的人才会笑得这么自然。”

林小满看到他清澈的眼睛时心里暖洋洋的：“沈默，其实你是可以做到的。不要一直把自己困在其中。”

沈默的脸颊又开始发红，并且轻轻摇着头说：“我不行。”

“为什么呢？”

“我担心的是别人看到我的身材。”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很小，“我害怕被人看穿我的心思。”

林小满马上明白了。

他的内敛、抗拒、羞涩，并不是因为外在的原因造成的，而是由于内心敏感和自卑所引起的。

“没有人会故意去发现你的事情的。”她认真的看着他说，“大家都会好好地看你、欣赏你的努力。”

沈默顿时愣住了，耳朵都红得快要冒烟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之后才慢慢地开口说话，声音很小：“你说话……太直接了。”

“直接一点不好吗？”林小满微微一笑。

她不再和他开玩笑，转过身去，在瑜伽垫上躺了下来，并且把一条薄毯盖在了自己的身上，眼睛里也变得很放松、很安详。

“休息好了，明天还要训练。”

沈默站在这儿，手指不停地抚摸着手中的一条毛巾，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并且没有再挪开。

过了很久之后，他说出了林小满这个名字。

“嗯？”

“谢谢。”

“谢我什么呢？”

“谢谢你能够看懂我，也谢谢你没有故意去窥探我的心思。”

林小满侧身躺着，嘴角微微上扬着温柔的笑容。

“不客气，副社长。”

话音刚落。

沈默冷峻的脸庞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眉眼舒展，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清冷疏离的气息也随着而散去，变得十分温柔。

这是林小满第一次见到他笑。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温柔而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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