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自习护送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林小满正在瑜伽垫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数到第十七条裂缝的时候，铃声就像一把钝刀一样刺入她的脑海之中。翻身坐起之后又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并且望向活动室门口的方向。

周小胖第一个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社长！大单！晚自习护送！”

“多大的单？”

“二十元。”周小胖把手机屏幕怼到林小满面前说，“从第三教学楼走到女生宿舍十二号楼，一共八百米远，穿过林荫道和小树林，给二十块钱。”

林小满拿起手机看了看。发来信息的人网名叫“糯米团子”，他的头像是戴着一副眼镜的兔子。

“第三教学楼到十二号楼呢？”她皱眉说，“那边有一片小树林。”

“对。”周小胖点了点头说，“就是去年有人说看见了‘白衣女鬼’的那个林子。”

“‘白衣女鬼’？”赵铁柱在一旁冷笑着说道，“去年我去调查的时候就知道了，这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在拍摄恐怖短片。”

“客户是不知道的。”周小胖说，“客户怕鬼。”

林小满把手机递给周小胖说：“接到了。”

周小胖压低声音说：“社长，要不要叫上副社长？两个人一起的话就比较专业了。”

林小满向活动室的角落望去。沈默给沙袋缠绷带的时候，一圈又一圈地缠着，动作很机械，没有感情。

“沈默。”她叫道。

“嗯？”

“出任务、护送。”

沈默停下了缠绷带的动作，抬头看着她说：“去哪里？”

“第三教学楼到十二号楼。”林小满说，“二十块钱。”

“不去了。”沈默低下头继续给伤者包扎伤口，并且说道，“我在家守着的。”

“守什么家呢？”林小满叉腰走了过去，说道：“我们这里的活动室只有哑铃和沙袋可以用来锻炼身体。”

“哑铃丢了怎么办？”沈默回答。

“哑铃是不会丢的。”林小满的声音变大了，“如果不是法律不禁止的话，我就用这个哑铃打你的脑袋！你给我起来！”

沈默的耳朵动了动。他抬起了头看林小满叉腰瞪眼的样子，沉默了两秒钟。

“你又来说老子。”他说。

“我就是说我。”林小满说，“你不起来的话我就连你也说了。”

周小胖在旁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赵铁柱把脸扭向一边，肩膀一抖一抖。

沈默站起身来把绷带搭在沙袋上，并且拍掉了裤子上面的灰尘。

“走。”他说。

第三教学楼门口站着一些人，好像是一群被赶出来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等着路灯全部亮起来。林小满、沈默他们到达的时候，下课的人流已经差不多散完了，只剩下几个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的学生。

“‘糯米团子’是谁呢？”林小满问道。

“不知道。”沈默回答道，并且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林小满拿出手机，在校园论坛的私信界面里给糯米团子发了一条信息：“我已经到达了第三教学楼正门口，穿的是黑色运动背心。”

对方很快回复了：“看见你了！但是……不敢过去。”

“是什么原因呢？”

“旁边那个男生……看上去很凶。”

林小满回头看向沈默。站在她的右面的是沈默，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半闭着，好像要睡过去一样，但是又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

“他是很凶的吗？”林小满回复道，“他的脸臭，并不会咬人的。”

“还是不敢……”

“不过来的话，钱我就不要了。”林小满打字。

三秒钟之后，在教学楼台阶下面的阴影中出现了一个影子。

真的要挪动了。一步一停，就像一团被风吹动的棉花一样飘走了两步之后又缩回来了一步。

林小满眯起眼睛看。来人个头不高，一米五八左右，穿着一件能把整个人装进去的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只剩下一副厚得像是啤酒瓶底的眼镜在路灯反光里闪了两下。

“糯、糯米团子？”林小满试着叫了一声。

棉花抖动了一下。

“是、我是。”声音从卫衣帽子里面传出来的，很细很小，就像被掐住脖子的蚊子一样，“你们……你们就是校园平价保镖？”

“对。”林小满向前迈了一步。

那团棉花向后退了半步。

林小满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团棉花又往后退了一步，背部靠着台阶边上的石狮子。

“你躲什么？”林小满站住了，“我又不会打你。”

“我……”棉花团子缩了下脖子，“我只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呢？”

“怕你。”棉花团子说。

林小满愣住了。她转头看沈默：“她说怕我？”

沈默点了点头：“你确实挺吓人的。”

“吓人？”林小满的声音又高了三分，说，“我是来保护你的！如果法律没有限制的话，我就……算了，我不吓你了。”

棉花团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声音放柔了一点。但她忘了，她从小到大就没学过怎么把声音放柔，一放柔就变成了压低嗓门的威胁：“莫怕。老子不凶。真的。”

棉花团子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可信的时候。

“那么那个呢？”伸出一只被卫衣袖子遮住一半的手指向沈默。

沈默低下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改变，“全世界欠我钱”的样子，在路灯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轮廓也不再那么尖锐了。

“他是谁呢？”林小满说道，“他不会说话。你不怕不说话的人吗？”

棉花团子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才做出回答。

“不说话的……”她小声嘀咕着，“不说话的人不会吓到别人。”

“那么就对了。”林小满一拍大腿说，“他一直都不说话，只有我可以说话。你害怕的是我吗？”

棉花团子看了下林小满又看了看沈默之后向沈默那边走了过去。

林小满：……

“她怕我？”沈默突然开口了。

“你不说话的话怎么了？”林小满瞪着对方。

“把位置让出来。”沈默说，“我不说话的时候她是不会害怕我的。”

“那么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沈默也闭上了嘴巴。

棉花团子，后来林小满知道后就叫宋小糯了。她小心谨慎地站在沈默的左边，与他之间有一米左右的距离，就像沈默旁边长出了一朵蘑菇一样。

“走吧。”林小满说，“往十二号楼出发。”

三个人一起向宿舍区走去。

晚上校园里非常安静。路灯为暖黄色，每隔十几米设有一盏，明亮的地方很亮，黑暗的地方也很黑。林荫道两旁都是高大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地面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宋小糯走在中间，左边是沈默，右边是林小满。她的脚步很轻快，频率也很快，就像一只被夹在两只大狗之间的小仓鼠一样，随时准备钻进地洞里去。

“快一点走。”林小满说道。

“我、我在走了。”宋小糯的声音很小。

“你的速度连乌龟都不如。”

“我、我的腿很短。”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下。宋小糯的腿从卫衣里面露出来，就像两根被截断的小棍子一样。

“算了。”林小满放慢脚步，“走你的吧，我等你。”

三个人继续前进。走到林荫道中间的时候，路灯突然闪了两次。

宋小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她整个人往沈默身上一靠，两只手死死抓住了沈默的袖子。

沈默的身体也变得很僵硬。

手臂伸直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冰棍一样的东西，不再有任何动作。眼睛睁得很大，在路灯下闪动着，表情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对不起。”宋小糯知道自己的行为很不对劲，于是赶紧松开了手，并向后退了两步，“我不是故意的。”

沈默的手臂仍然保持伸直的状态，过了大约两秒钟之后才慢慢放了下来。

“你……”他说出的话有些沙哑，“抓住我。”

“对不起。”宋小糯双手合十，不停地鞠躬，“我太害怕了。路灯闪烁的时候，我认为那是……就是那个……”

“白衣女鬼？”林小满笑了一下说，“那是艺术学院拍摄短片的学生，并不是真的。”

“我知道这是假的。”宋小糯低下了头，但是即使知道它是假的也会害怕。

“你害怕什么呢？”

“怕黑。”宋小糯说，“怕奇怪的声音。怕突然出现的影子。”

“怕人。”

“怕人吗？”林小满挑了下眉毛，说道，“你是怕人还让我们护送？”

“因为……”宋小糯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一个人在晚上走路的时候会很害怕。”

林小满没有说话。

看着宋小糯。她的厚眼镜几乎要压到她的脸上，卫衣帽子也把她的整个脑袋都包住了，缩着脖子的样子就像一只乌龟一样。

忽然之间觉得这个人跟自己很像。并不是因为外貌的原因，而是因为那种“害怕但是还是要去做”的劲头儿。

“可以了。”她说，“害怕的话就抓住他。”

指向沈默。

“他是谁？”宋小糯睁大了眼睛。

“好的。”林小满说，“他的肉很厚，抓不到痛处。”

沈默回头看着林小满说：“我的肉很薄。”

“你是很厚脸皮的人。”林小满说道，“一样。”

沈默：……

宋小糯小心地看了看沈默一眼之后又看了一下，接着试探着伸出一只手臂去拉住沈默的衣服下摆。

沈默的身体又是一阵僵硬，但是没有把她甩下去。

三个人继续前进。这一次宋小糯走得很稳当了，因为她有了“抓手”。

走到小树林边上时，风突然变大了。树叶哗啦啦作响，好像有人在旁边拍手一样。宋小糯又哆嗦了一下，但是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把衣服上的布料握得更紧了一些。

“里面……”她小声说道，“可以加快速度吗？”

“可以。”林小满说：“你跑吧，我陪你一起跑。”

“我跑不动了。”

“那么我就背着你走吧？”

宋小糯一愣之后又拼命地摇着头：“不、不用！”

“开个玩笑而已。”林小满笑起来说，“我不背人，只背哑铃。”

他们走进了小树林里。

小树林里路灯比较稀疏，明亮的地方很亮，暗淡的地方好像被墨水泼过一样。树影在地上摇摆不定，就像一群正在跳舞的鬼一样。

宋小糯的脚步越来越快了，但是她的呼吸也变得很沉重。她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下，再走几步又会抬头看一眼。

“你在看什么呢？”林小满问道。

“看有没有东西跟着我。”宋小糯说道。

“有。”林小满回答道。

“是什么？”宋小糯的声音变得很尖锐了。

“是我。”林小满说，“我要跟着你。”

宋小糯一愣之后就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小声，好像怕惊动到什么东西一样。

“林学姐……”她说，“你说话很有意思。”

“我并不是学姐。”林小满说道，“我是社长。”

“社长学姐。”

“随便吧。”

三个人终于走出了小树林。十二号楼的灯光就在前面，就像一座灯塔一样。

宋小糯松开了沈默的衣服。站在十二号楼门口的时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转过身来对林小满、沈默行了个礼。

“谢谢。”她说，“我会给好评。”

“好评有什么用呢？”林小满说，“可以换成钱吗？”

“……不能。”

“那就不算了。”林小满摆摆手问，“钱转过去了没有？”

“已经转过了。”宋小糯拿出手机来，“二十块钱已经打到你们社团的账户里去了。”

林小满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然，社团账户上多了二十块钱。

“收到啦。”她说，“下一次还会来找我们的。”

“可以的。”宋小糯说道。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但是下次……能不能只让沈学长一个人？”

林小满一愣。

“是什么？”

“沈学长不说话的话，”宋小糯小声地说，“不说话的……不会吓人的。”

林小满回头看了看沈默。沈默站在路灯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插在口袋里，就像一座黑色的雕像一样。

于是她转过身去看着宋小糯。

“你是害怕他吗？”她指着沈默说。

“不怕。”宋小糯摇头。

“那么你害怕我吗？”

宋小糯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林小满：……

看着宋小糯的时候，看到她那副厚得不行的眼镜，看到她缩着脖子的样子。

“我怎么吓人了？”她说。

“你……”宋小糯斟酌着用词，“你的声音很大。”

“老子天生嗓门就大！”

“你还说‘老子’。”

“老子就是这么说的！”

宋小糯又把脖子缩起来了。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她想发火，但看着宋小糯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火又发不出来。

“算了。”她说，“找谁就找谁吧。”

转过身去的时候沈默也跟着走了过来。

“林学姐！”宋小糯在后面叫道。

“我叫林社长。”林小满也没有回头。

“林社长！”宋小糯改口说，“谢谢。”

林小满的脚步停了下来。虽然没有回头，但是嘴角还是弯起了一道弧度。

“不用谢了。”她说，“下次要多拿点钱。”

两人一起向活动室走去。走在前面的是林小满，她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走在后面的是沈默，他的步伐很轻盈，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她说我不怕你。”沈默突然开口说话了。

“是的。”林小满不高兴地说，“你的冰块脸居然有人不怕。”

“她害怕你。”

“我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我嗓门很大。”林小满说，“因为我说的是‘老子’。因为老子有一米七二高，肱二头肌比她的脑袋还要大。”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了。

因为老子不像女孩子。

沈默没有说话。

看着林小满的背影。看她的短发、运动背心和插在口袋里的手。

“你是女孩子。”他说。

林小满站住了脚步。

转过身来之后看到的是沈默。

“你说的是什么？”

“你是女孩子。”沈默又说了一遍。

“请问你是怎么想的呢？”

“你和女孩子一样。”沈默说，“不是像她们那样的。就是你自己这样的。”

林小满一愣。

看着沈默。看他的眼睛，黑得没有底的眼睛。

此时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啊……”她说着话的时候，“你是吃了什么？”

沈默回答道，并且补充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什么叫作事实？”

“嗯。”沈默说，“你是林小满。林小满是女孩子，不需要像谁一样。”

林小满的心跳暂停了一秒钟。

她看着沈默。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沈默。”她说。

“嗯？”

“你这句话……”她停顿了一下，“是哪里抄来的？”

“我自己想到的。”沈默说。

“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话呢？”

“我话说得少，并不表示我想得少。”沈默说。

林小满笑了一下。

并不是嘲笑，而是真的在笑。她笑出了声，肩膀都在发抖了。

“沈默，”她说，“你这个人比我想得要有趣得多。”

沈默看着她的时候耳朵都红了。低下头去假装在看地上的落叶，但是耳根上的红色已经暴露无遗。

“想多了。”他说。

“我并没有想到那么多。”林小满说，“你是有趣的。”

“不是。”

“是的。”

“不。”

“是。”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像两个傻子一样互相说“是”、“不是”。

林小满忽然停了下来。

看着沈默的时候，她也会看他的眼睛、耳朵以及低头时的样子。

“沈默。”她说。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呢？”

沈默一愣。

抬起头来望着林小满。眼睛睁得很大，在路灯照耀之下收缩成针尖大小，表情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什么？”

“你喜欢过谁？”林小满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呢”，但是她的手指已经在口袋里握紧了。

沈默没有说话。

看林小满。看着她的双眼、脸庞以及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

很久很久了。

“是没有的。”他说。

两个字。平平的，冷冷的，像是在说“我不饿”。

但是林小满发现他的耳朵都红得要冒血了。

“你是撒谎的人。”她说。

“没有。”沈默又重复了一遍。

“你的耳朵变红了。”

“很热。”

“路灯不会发热。”

“我身体很暖和。”

“刚才你还说你体寒呢。”

“忽冷忽热。”

林小满笑了。她笑的声音很大，在夜晚的校园里回荡。

“沈默，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不是吗？”

“我是这样的人。”林小满说，“所以我们俩很合适。”

转身向活动室走去。沈默在后面跟着她。

“绝配是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林小满想了想之后回答道，“就是两个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会互相嫌弃。”

“我并没有嫌弃你。”

“老子也没有嫌弃你。”林小满说，“虽然你说的话很少，脸也很臭，并且不会笑。”

“我会笑的。”沈默说道。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吧。”

沈默没有说话。

他努力地去牵动一下自己的嘴角。嘴角动了动之后又不动了。他的表情好像是抽筋一样，也好像便秘一样。

林小满看到他之后笑得更加大声了。

“算了算了。”她说，“不要笑了，比哭还要难看。”

沈默放弃了。恢复了没有表情的状态之后跟着林小满走。

到达活动室的时候，周小胖和赵铁柱正在争吵着什么。

“社长回来了！”周小胖第一个抬起头来问，“怎么样？大单是否成功？”

“成功了。”林小满把二十元的到账信息给他看，并且说，“二十元到手。”

“客户满意吗？”

林小满说，“但是她说下一次只需要沈默一个人。”

周小胖睁大了眼睛。

“因为老子吓人，所以啊。”

“社长你吓人吗？”

“对。”林小满叉腰道：“我的嗓门很大，叫‘老子’，肱二头肌比她的脑袋还要大。”

周小胖与赵铁柱互相看了看之后又一起望向沈默。

沈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就像一座黑色的雕像一样。

“客户不怕副社长吗？”赵铁柱问道。

“不怕。”林小满说，“她说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吓人。”

“不说话就不会被人吓到吗？”周小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这是什么逻辑？”

“社恐的逻辑。”林小满说，“我不懂，但是我很尊敬。”

走到瑜伽垫旁边躺下，并把毯子盖在身上。

“睡觉。”她说，“明天还有一件事要做。”

沈默来到沙袋旁边开始擦拭沙袋。

他的动作很缓慢、有条不紊地从左向右、由上而下进行着。

林小满侧躺着，看着他的侧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沈默。”她小声说。

“嗯？”

“你刚才说……”她顿了顿，“你说我像我自己的那种女孩子。”

“嗯。”

“你是认真的？”

沈默停下擦沙袋的动作。他转头看向林小满，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嗯。”他说。

一字。但是林小满认为这个字要比以前所有字都更有分量。

她笑了笑。笑着合上了眼睛，并且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睡觉。”她说，“明天还要接单子。”

沈默继续擦拭着沙袋。擦完之后，他就把毛巾挂好，并且走到墙角，在垫子上坐了下来。

他双手抱着膝盖，靠着墙看天花板。

“林小满。”他说着。

“嗯？”

“晚安。”

林小满一愣。

这是沈默第一次对她说“晚安”。

她嘴角微扬了一下。

“晚安，副社长。”她说。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猫叫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小满的脸上，照在沈默的侧影上。

二十块。第四单。

林小满被人说吓人，但她不在乎。

沈默被人说不吓人，他也不在乎。

两个人都不在乎。

但两个人都没睡着。

因为他们都在想对方刚才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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