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收罪囚，私授都校

月色沉沉，寒风吹得荒草簌簌作响。

校场之上，方才一场交手已然分出胜负。

向甲并未痛下杀手。

如今正是他收揽人手之际，犯不上做阵前折损良才的蠢事。

萧砺垂手松开刀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他颈侧被锋刃划开一道浅浅血口，鲜血正顺着脖颈缓缓往下淌。

可他脸上不见半分落败的颓丧，反倒仰面纵声长笑，豪迈的声响回荡在空旷校场。

“好武艺！步战之上，我输了你。可今日不过平地步搏，倘若跨上战马，我绝不会败于你手！”

向甲没有多余的客套，目光沉沉锁住他，只吐出两个字：“可服？”

萧砺双拳重重一抱，朗声道：“在下听凭将军差遣！”

向甲心中清楚，方才这一场比试，自己实则占了便宜。

萧砺身为囚徒，平日伙食匮乏，气力早已折损大半。

听他方才言语，此人骑战本事，怕是远在步战之上。

他没有继续深究，转头望向场中余下众人，声音传遍四下：“本将军绝不强人所难。愿随我者，向前一步；不愿的，便留在原地。这是你们最后的抉择。”

话音落下，绝大多数囚徒纷纷踏出队列。

众人都看得分明，这位年轻将军武艺超群，如今又收服萧砺这般猛士，如虎添翼。

身处这崇尚力量的乱世，追随强者，才是求生的出路。

向甲扫眼望去，约莫有百余人站到了身前。

“好。” 向甲话音一落，沉声道，“本将军第一道命令：将那些不肯归从之人，尽数掷入栅栏之内！”

不少囚徒脚上还锁着沉重脚镣，叮当作响，闻言便一拥而上，将留守原地的人拖拽着丢进栅栏。

却仍有数人立在原地，迟疑观望，不肯动手。

待处置完毕，向甲淡淡瞥过那几个按兵不动的人，再度开口：“第二道命令，把方才拒不执行号令者，一并扔入栅栏。”

场中众人皆是心头一震，却无人敢违逆，当即上前动手。

“将军饶命！给我等一个机会，往后必对将军马首是瞻！” 求饶的呼喊此起彼伏。

向甲面无表情，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众人继续执行。

他心中了然，这般手段未免酷烈，可慈不掌兵。

他要练出一支只听号令的部曲，兵员多寡尚在其次，军心必须如铁。

方才他数次留给众人选择的余地，可一旦决意归附于他，便要受军令约束。

军令如山，不容徇私。

诸事落定，向甲往前踏出一步。

清冷月光落下来，将他的影子长长铺在满地沙土之上。

他手臂伤口仍在渗血，滴滴落在沙土里，他却恍若未觉。

他声音不算高昂，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你们本是待斩死囚。今日站在此地，并非已然获赦，只是搏来了一场赌命的机会。”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麻木、惶恐、不甘，百态尽入眼底。

“若此刻尚有悔意，依旧可以走出队列。”

全场寂静，无一人挪动半步。

“很好。既然做出选择，便要守我的规矩。”

“临阵脱逃、私下作乱者，就地格杀，绝不姑息。”

向甲顿了顿，继续说道：“本将军亦在此许诺。倘若此战得以生还，我不惜倾尽前程，为诸位上书求请，脱去囚籍；若是沙场殒命，我必尽力收敛诸位骸骨，抚恤家中老小，不叫你们做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

说到此处，向甲忽然想起一事。

他转头望向周铁山，又看了看萧砺，压低声音吩咐：“此地交由你二人看守，我去处理一桩要事，去去便回。”

“喏！” 周铁山与萧砺齐齐抱拳领命。

向甲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校场。

周铁山心中满是疑惑，不解向甲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离去，却恪守本分，一言不发，双眼紧紧盯住场中的囚徒。

众人脚上依旧锁着脚镣，铁链沉沉，唯有萧砺已经除去镣铐。

萧砺同样心中费解，却不敢懈怠，遵照命令，同周铁山一同监视校场众人。

离开校场，向甲径直奔赴史彦超的军帐。

行至帐门外，他对着守门卫兵抱拳行礼：“末将向甲，求见史将军，劳烦代为通禀。”

卫兵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转身掀开帘幕入内通报。

片刻之后，卫兵掀帘走出：“将军传你入帐。”

向甲略一颔首，弯腰掀开帐帘跨步而入。

帐内光线昏暗，唯有帅案之上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灯火映着铺开的军图。

史彦超已经卸去铠甲，只着一件汗衫，下身套着布袴，正坐在帅榻之上低头看图。

“孩儿见过义父。” 向甲行晚辈父子之礼。

史彦超摆了摆手：“那些囚徒安置得如何了？”

向甲没有直接回话，直陈诉求：“孩儿需要三十顶军帐，再备下一批热食。”

史彦超闻言站起身，走下帅榻，行至向甲面前，眉头微蹙：“你要军帐、热食做什么？莫要忘了，他们皆是囚徒。”

“孩儿心里清楚。” 向甲抬眼，语气掷地有声，“可唯有如此，方能淬炼出可用战力，为日后即将到来的变局做好准备。”

史彦超听罢，回身重新坐回帅榻，椅榻发出一声沉闷响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发问：“甲儿，你对之前推演战事，确定性几何？”

向甲听得明白，义父心中依旧对自己先前推演的战局存有疑虑。

纵然眼下很多事情尚且无力扭转，该说的话，却不能藏着。

“十有七八。”

听了这句答复，史彦超似是心中下定了某种决断。

疑虑仍盘踞心头，可他必须早做筹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抬首，眼神果决：“向甲，你如今并无直属部曲。我私下授你行营管押罪囚都校之职，总领这批囚徒，方便你行事。只是并无行营正式牒文，此事一旦败露，首当其冲获罪的便是你，你可愿意担下这份干系？”

向甲心中一喜，当即抱拳应道：“喏！”

史彦超高声向着帐外唤道：“王猛！”

帐外传来沉重脚步声，一名身形魁梧高大的大汉掀帘入内。

“属下在！” 大汉躬身行礼。

“你率领麾下人手，配合向甲，看管这批囚徒。再去和原先守御的人马交割，往后罪囚一应事务，尽数归你统管。”

“属下遵命！” 王猛抱拳领命。

所有人不知道的是，校场的阴影深处，一道人影静静伫立，方才发生的种种，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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