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养心殿对答

翌日正午。

养心殿之内暖意融融，龙涎香缓缓缭绕。

大夏皇帝夏景端坐于御座主位之上，丞相苏澈侧身坐于下首。

大殿正中，徐长卿躬身而立。一身便服之上还沾着尘土与斑驳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渍，风尘仆仆，显然自宁古县归来之后，尚未回府休整，便径直入宫复命。

徐长卿压低嗓音，一五一十，将宁古县一行的经过细细禀报。

听完禀报，夏景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长卿，此行辛苦了。”

“此乃是微臣本分，不敢言辛苦。”徐长卿深深一揖，随即抬首，恳切进言，“陛下，既然案情水落石出，慕海的冤屈已经洗清，不知是否可以将他释放出狱？”

话音落下，苏澈目光一动，抬眼静静望向御座之上的夏景，静待圣意。

夏景缓缓颔首：“真相既已明了，自当放了。”

他略作停顿，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继续开口：“不过朕想见一见此人。徐卿，你先带慕海前来养心殿。”

“臣遵旨！”

徐长卿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养心殿。

望着徐长卿离去的背影，苏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这徐长卿，倒也是个可造之材。”

夏景淡淡一笑：“丞相是打算将他纳入新设的监察院吧。”

苏澈坦然拱手：“确有此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监察院方才草创，正是急需得力人手之时。丞相属意之人，朕自然应允，全力支持。”

“臣谢陛下！”苏澈躬身行礼。

夏景微微点头，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话锋骤然一转：“宁古县这件事，丞相怎么看？”

苏澈神色凝重：“宁古县不过北部一处弹丸小县，且接壤大梁，那里竟都已经安插下幕后之人的眼线。由此推想，此人的势力，恐怕眼线已经遍布大夏各州郡县。”

“那依丞相看来，幕后之人会是谁？”夏景的声音缓缓响起。

苏澈眉头紧锁，微微垂首：“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妄加非议。”

夏景深深看着他：“不敢妄加非议？丞相心中，莫非已经疑心，这幕后黑手出自我皇家之中？”

苏澈没有抬头，语声平和：“陛下心中已然明了，又何必为难微臣。”

夏景闻言，先是摇头一笑，还未答话，喉间一阵痒意袭来，骤然埋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沉闷的咳嗽声响彻大殿，一声声听来令人揪心。

“陛下！”苏澈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斟上一杯热茶递过去。

一块锦帕被夏景捂在唇边，待到咳嗽稍稍平息，拿开之时，雪白的锦帕之上，已经浸染了刺目的殷红血迹。

苏澈望着那片血色，神色黯然哀痛。

夏景接过茶水，浅浅呷了一口，润过喉咙，痛苦渐消，面上反倒露出一抹洒脱的笑意：“生死自有天命，丞相不必如此悲伤。”

“微臣与陛下相伴二十余载。亲眼看着陛下受病痛折磨，臣心中实在痛楚难当。”苏澈声音微微低沉。

“是啊，一晃便是二十余载。”夏景一声悠长叹息，眼神慢慢变得柔和，“想那时候，许多人都还尚在，何等光景。近来朕时常入梦，梦里他们依旧候在一旁，好似都在等着朕前去相会……”

养心殿之中一时间归于沉寂。殿内只余下香炉之中香料静静燃烧的细微噼啪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范文快步跑入殿门，躬身启奏：“启禀陛下，徐长卿已经带着慕海，在殿外求见！”

夏景抬了抬眼皮：“宣慕海独自进来。”

“嗻。”范文应声退出去传旨。

片刻之后，慕海缓步踏入养心殿。

数日牢狱囚禁，他衣衫尚算整齐，只是脸颊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眉宇间却不见半分萎靡。行至大殿正中，他双膝跪倒，郑重叩拜：“草民慕海，叩见陛下，见过丞相大人。”

“免礼，起身吧。”夏景开口，目光牢牢锁在慕海身上，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倒是一表人才。”

慕海缓缓站直身子，拱手答道：“陛下过誉。”

转瞬之间，夏景神色骤然肃然，语气沉了几分：“慕海，你可知道，当初你一篇《蠹虫赋》，搅动我大夏朝堂，掀起满城风雨。”

苏澈往前半步，目光直视慕海，声音带上几分萧杀，接续发问：“六殿下的恩师刘礼贤因此获罪身死，朝中数位官员接连下狱。敢问慕海先生，这一切，莫非正是你的本意，你究竟目的何在？”

大殿之中，苏澈的问话声声回荡，殿上气氛骤然紧绷。

可慕海神色依旧淡然，不见慌乱，微微躬身，从容应答。

“陛下，丞相。搅动朝堂风雨的，并非草民的一篇辞赋。真正掀起风波的，乃是陛下与丞相立志肃清贪腐、振兴大夏的那颗决心。若无此决心，纵使草民写下百篇赋文，亦掀不起半分涟漪。”

听完这一席话，夏景先是一怔，随即仰面，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养心殿内。

“好一个伶牙俐齿！看来那李长生，当真教出来一位好学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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