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上元辞印，新局将开

时光一晃，半月匆匆而过。

永安元年上元节，夏城终于扫去连日的阴寒，遍地残存的积雪大半消融。大街小巷处处悬起彩灯，十里长街灯影连绵。百姓扶老携幼，沿街等候入夜，赏灯望月，满城都酝酿着热闹气息。

唯有皇宫之内，不见半分嬉闹。太和殿早朝，依旧循例如期开置。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于丹陛之下，冠袍齐整肃穆。夏清雪端坐龙椅，神色沉静，眼底沉淀着新君理政数月磨砺而出的威仪。

各地奏章依次呈上，钱粮调度、民生安抚、灾后安置诸事一一商议落定。就在众臣皆以为朝会即将落幕之际，内阁大学士魏沐阳缓步踏出朝臣班列。

他两鬓早已霜白，一身朝服端整，双手捧着一卷奏疏，高高举过头顶，躬身长拜。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满殿朝臣齐齐一怔，细碎的低声议论，在百官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魏大人许久不曾主动上奏，今日突然出列，恐怕是有大事。”

“看这架势，怕是非同小可。”

夏清雪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魏沐阳身上，语气平和：“魏老请讲。”

“老臣恳请陛下，准许老臣致仕归乡。”魏沐阳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回荡在太和殿内，“先帝托孤之时，老臣本立志鞠躬尽瘁。奈何连年操劳，近日旧疾反复，心神日渐不济。如今陛下登基已有数月，朝堂大局安稳。老臣精力衰减，恐难继续辅佐陛下，不敢空占官位耽误国事，恳请陛下恩准，放老臣归田。”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所有人脸上皆是震惊之色。

平阳王夏恒眉头紧锁，上前半步恳切劝道：“魏公！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正是我等托孤辅臣效力之时，何谈致仕之言？些许旧疾安心调养便可，何必急于辞朝？”

不少老臣也纷纷出列附和，出言挽留。

魏沐阳轻轻摇头，望向众人，淡淡一笑：“诸位好意，老夫心领。只是年岁不饶人，这副身子早已扛不住朝堂繁剧，纵有报国之心，却无余力支撑。况且大夏如今人才辈出，慕海、徐长卿、李齐一众新锐，皆可独当重任。老夫继续留在朝中，反倒容易阻碍后生施展拳脚。”

苏澈静立百官之首，面上喜怒不形于色，只是默默看着魏沐阳，并未开口劝阻。

夏清雪沉默片刻，目光细细端详魏沐阳。她心中明白，魏沐阳此番请辞，并非仅仅旧疾缠身。这是一代辅政老臣主动抽身，将权柄交还新君，为永安新朝腾挪施展的空间。

“魏老乃是四朝元老，辅佐先帝殚精竭虑，又受遗诏辅朕，劳苦功高。”夏清雪缓缓开口，“朕实在不忍轻易放你离去。若是苦于病痛，朕令太医院按月送药，特许你半日入阁理事，不必日日临朝，如何？”

魏沐阳深深叩首：“陛下体恤，老臣感激不尽。只是老臣心意已决。身居内阁，便要担起相应重责，半分懈怠不得。老臣如今力不从心，不愿尸位素餐，辜负先帝托付、陛下信任。”

他伏在冰凉青砖之上，久久不起，辞意坚定不移。

夏清雪见他心志已定，轻叹一声：“也罢。既然魏大学士心意已决，朕准奏。”

魏沐阳肩头微微一松，再度叩首：“老臣，谢陛下。”

“朕赐良田百亩，宅第一所，每年按时拨付钱粮。归乡之后，若有难处，可直接递奏疏入宫。”夏清雪面露痛惜，继续说道，“上元佳节，本该喜乐团圆，魏老却于今日辞印，朕心中痛心疾首。”

“是老臣，没有选好日子。”魏沐阳一声哀叹，眼角微微湿润。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

苏澈缓步走到魏沐阳身侧，二人并肩行走在宫道之上。宫人们已然开始布设宫灯，远远望去，点点灯影在廊下摇曳。

“当真决意要走？”苏澈低声问道。

魏沐阳望向宫墙外的方向，轻轻一笑：“新君睿智，大局已定。你一人坐镇中枢，足矣。我这一身老朽筋骨，也该回乡看一看江南月色。”

“只是，朝堂少了你，诸多权衡博弈，便要我一人独自承担。”

魏沐阳侧头看向苏澈：“君为丞相，本就执掌朝堂权衡。再者，慕海这批年轻人，迟早要走到台前。我们这些老臣若是不肯退让，他们又如何向前？”

“自此朝堂，又少了一位可以交心之人。”苏澈一声轻叹。

魏沐阳微微摇头，语声压得极轻，道出辞官背后的真相：“你该为我高兴。如今不走，来日恐怕不得善终。”

两人一路低声闲谈，身影缓缓走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城南别院之内，慕海倚坐在窗前，身上裹着厚实披风，静静望着院中初绽的几枝早梅。后背旧伤依旧隐隐作痛，但已经能够短时间坐起。苏沐秋陪在一旁，替他翻阅外面送来的市井札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生推门而入，神色复杂：“慕兄，今早朝上传来消息，魏大学士上奏辞官，陛下已经准了。”

慕海指尖微微一顿，抬眸轻声道：“魏老辞官……上元节辞印，是功成身退。新朝，要换一番气象了。”

苏沐秋放下手中书卷，轻声开口：“魏公乃是先帝留下的托孤辅臣，他这一走，朝堂格局，怕是要大变。”

“这，本也是陛下想要的。”慕海低声轻语。

暮色缓缓垂落，夏城万盏花灯次第点亮，上元灯节如期而至。长街之上灯火如海，人声鼎沸，一派盛世光景。可太和殿那场辞官奏对，恰似石子投入静水，在大夏朝堂深处，漾开层层不绝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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