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相府夜语，宫门候旨

夜深了，丞相府的书斋里还亮着一盏孤灯。苏澈披着素色外袍，伏在案前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窗外连绵多日的春雨终于停歇，檐角的水珠许久才坠落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清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吕二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躬身压低声音禀报：“刚刚传来消息，慕监台在正阳大街遇伏。”

苏澈握着狼毫的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语气沉稳：“人可有出事？”

吕二顿了顿，回话道：“倒是没有大碍，慕监台早安排了监察院侍卫暗中随行护卫。”

“那便好。”苏澈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抬眼问道，“可查到是何人派出的杀手？”

吕二轻轻摇头：“暂时没有查到踪迹。”

苏澈放下毛笔，抬手缓缓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父亲。”

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苏沐秋裹着厚重披风，立在门框边，灯火映照下，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想来已经静静站在门外许久。

“这般晚了，怎么还不去歇息。”苏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沐秋没有应答，径直迈步走入书斋，站到案前。声音紧绷，却强自稳住心神：“女儿听闻，王生被大理寺抓捕了。”

“嗯。”苏澈微微颔首，看向一旁的吕二。

吕二立刻躬身：“小人先行退下了。”

说完便轻轻退出书房，合上房门。烛火受气流冲击，猛地跳动几下，将室内二人的影子拉扯晃动。

“王生是被人构陷的。”苏沐秋抬眸看向父亲，眼底带着恳切，“父亲，女儿求您，救救他。”

苏澈静静望着她，长久沉默不语。他这个女儿素来骄傲坚韧，此刻眼圈泛红，却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肯让泪水滚落。

“秋儿，”苏澈缓缓开口，“你告诉为父，你是为王生求情，还是……为慕海求情？”

苏沐秋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人当胸重重一推，方才苦苦支撑的镇定险些崩碎。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披风的边角，指尖泛白，半晌，才低声回道：“女儿为王生求。这数月相处，女儿早已将他视作朋友。”

苏澈轻轻一叹：“但你可知大理寺拿他是因他行凶杀人，这是死罪。”

苏沐秋用力摇头：“女儿深知王生品性，他绝不可能动手杀人。”

苏澈重新拿起笔，笔尖悬于纸面，却迟迟不曾落下。“你先坐下说话。”

苏沐秋摇头，倔强伫立：“父亲若是不答应，女儿便不坐。”

“为父不能答应你。”苏澈放下笔，目光沉沉看向苏沐秋，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其一，王生一案现已归入三法司，大理寺定案，刑部负责复审问罪。为父虽是丞相，却并非刑狱之官。若是此刻，我向大理寺、刑部递话干预，明日早朝，群臣弹劾的便不再是王生冤屈与否，而是‘丞相交通法司、要挟刑狱’。这个把柄，只怕朝中对手等候已久了。”

苏沐秋嘴唇翕动，一时无言。

“其二。”苏澈继续说道，“监察院虽归陛下执掌，但日常事务由为父统筹。我若是私下差人前去传话，监察院干预司法的罪名便会坐实。明日朝堂，百官矛头会直指整个监察院。”

苏沐秋脸色愈发惨白。

“其三，你可知道，王生今夜已经被押往刑部。押解之人，正是大理寺卿朱正文。堂堂正三品寺卿，不按原定计划白日移送，偏偏连夜提人。他背后若无靠山，万万不敢做出这等违制之事。”

书房瞬间陷入沉寂，唯有檐角水珠，隔许久才滴落一声。

“秋儿，如今大夏这一潭深水，太过复杂。”苏澈缓缓说道，“司马至御，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落叶。为父若是贸然伸手，非但救不下王生，还会把自己、把相府一同卷入漩涡。”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在刑部大牢受尽苦楚，最后送了性命？”苏沐秋的声音微微发颤。

“相信慕海。”苏澈轻叹，“他一定会寻到证据，为王生洗清冤屈。”

苏沐秋一怔。

苏澈凝望着案头摇曳灯火，眼底深邃难测。他顿了顿，似自言自语，又似对女儿叮嘱：“这个时辰，他应当已经到宫门了。眼下我们能做的，唯有等候宫里的旨意。”

“慕海进宫了？”苏沐秋怔怔立在原地，慢慢松开攥紧披风的手。她听懂了。父亲并非不愿施救，只是不能以丞相府的身份出手。这一局博弈，战场在皇宫之内，不在相府。

可她终究不忍心看着王生在刑部遭受刑讯，开口说道：“那女儿入宫去求陛下。”

苏澈神色微微一凝，而后长叹一声：“秋儿，陛下早已不是昔日和你一同嬉游的三公主了。”

一句话落下，苏沐秋不由得后退半步，心神微震。

“回去歇息吧。”苏澈挥了挥手，重新拿起笔，“或许明日早朝，一切便会有分晓。”

苏沐秋不再多言，默默转身走出书斋。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她裹紧披风，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窗前，她静静伫立良久，心绪纷乱。

而此刻巍峨宫阙之下，慕海独自立在白玉石阶前。

夜风吹动宫门两侧灯笼，灯影来回摇晃。慕海一身朴素常服，静静候在宫门外，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他没有派人递进名帖，也不曾催促内侍通报，只是安静伫立，如同一柄敛入鞘中的长剑，沉敛而坚韧。

许久之后，宫门侧门缓缓推开。一名女官提着灯笼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两名内侍。

“慕监台。”女官言语客气，却不带半分通融余地，“陛下有旨。”

慕海躬身行礼。

“陛下言道，慕大人忧心挚友，这份心情，陛下明白。”女官不疾不徐地传下口谕，“只是王生一案已然移交刑部，监察院不可涉足过深。”

慕海面色骤然一白，抬眼追问：“陛下还有别的话吗？”

女官据实回复：“陛下让慕大人暂且回去等候，明日早朝，会给大人一个答复。”说完，安静等候慕海回应。

慕海垂落双手，深深长揖到地：“臣，领旨。”

女官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微微福身，转身退回宫门之内。厚重侧门吱呀合上，将那一缕灯火隔绝在内。

宫门外，又只剩下慕海孤身一人。

他缓缓直起身，抬眼仰望重重叠叠的宫阙飞檐。夜色浓得化不开，漫天星辰尽数被乌云遮蔽。前路茫茫，一场朝堂对峙，只待明日早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