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盛通的帖子

天还没亮透。

小院里的丝瓜藤挂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青砖上，声音脆得很实在。

林默坐在屋檐下，膝盖上摊着那半本账。

账本是父亲留下的。纸页发黄，边角卷了，翻的时候得用两只手，稍微用力就会掉渣。

他翻到第七页，停住。

那一页记着一批设备的编号，笔迹很用力，有几处划破了纸背。

他把手掌按上去，摸得出那道凸起的划痕。

六年了。

这半本账在他手里翻了六年，翻到纸都软了，也没翻出个结果。

院门被人推开，铁栓响了一声。

李浩冲进来，鞋都没穿好，后跟踩着。

"默哥。"

林默抬头。

"你上网上看看。"李浩把手机递过来，手指头还在抖，"本地论坛，置顶。"

林默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张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认得出是他。

他进工商局大门的那一步，被人从斜对面拍下来的。照片下头配了行字：被辞退员工恶意举报，扰乱正常经营秩序。

发帖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ID叫"路见不平一声吼"。

林默往下翻。

回复已经盖了三百多层。头几条内容一模一样，用词都差不多，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一样。

"职业举报人。"

"这种人我见多了，被开了不甘心。"

"听说还去夜闯仓库，偷拍设备。"

"建议宏宇报警。"

李浩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这哪是网友说的，这他妈是一个稿子发的。"

林默没吭声，继续翻到第四页。

第四页出现了新说法：林默在上一家公司就有前科，惯于伪造材料，曾被原部门主管多次警告。

这条底下跟了十九个赞，头像全是灰的，注册时间集中在同一个月。

"我数过了。"李浩说，"三百多条回复，有二百六十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两点之间发的。真网友谁那个点刷论坛。"

林默把手机还给他。

"查IP。"

"查了，跳了四道代理。"李浩挠头，"我没那本事往里挖。"

院门外有脚步声。

苏晴推门进来，穿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个牛皮纸袋。

她进门先看林默的脸色，再看李浩手里的手机。

"给我看。"

李浩把手机递过去。

苏晴翻了不到半分钟，抬头。

"这不是宏宇的手笔。"

林默抬眼。

"宏宇的水军我见过。"苏晴把纸袋搁在石桌上，"上个月他们刷恒远的帖，措辞很冲，'黑心''坑人'这种词堆着来，骂人都不带拐弯的。你看这一篇。"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脏字。"

林默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

整篇帖子读下来，语气平稳，甚至有点替他惋惜："一个年轻人，走错了路，可惜。"

"这叫降温。"苏晴说，"骂你的帖子会让人同情你，这种帖子会让人觉得你可怜又可怕。写这稿子的人，懂舆论。"

她拉开牛皮纸袋，抽出一沓打印纸。

"我昨晚没睡，把盛通近三年的公开项目捋了一遍。"

纸摊开，是一张资金流向图。线条用不同颜色标了，密密麻麻。

"你们看这里。"

她手指点在图中间一个方块上。

"盛通每接一个项目，都会先走一笔'咨询费'出去。金额不大，三五十万，但笔数特别多，三年一共一百七十四笔。收款方全是不同的公司，注册地分散在四个省。"

李浩瞪眼。

"一百七十四笔？那得多少钱。"

"加起来六千多万。"苏晴说，"这些收款公司里，有二十一家，在收到钱的当月，就注销了。"

石桌上安静了几秒。

林默伸手，把那张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他的视线顺着线条走，从盛通出发，绕一圈，回到盛通。

绕得干净。

"资金出去了，转一圈，又回来。"他说，"回来的时候换了名目。"

"对。"苏晴点头，"从'投资款'变成'项目收益'。这一进一出，账面上就多出来一块利润，看着像赚的钱，实际是自己的钱绕了一圈。"

李浩没听懂，但听懂了"自己的钱绕一圈"。

"那这不就是自己骗自己？"

"是骗看账的人。"林默说。

他盯着那张图。

后颈忽然一凉。

那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走到腰的位置停住，接着眼前浮起一层淡蓝的光。

【商业洞察 · 触发】

【标的：盛通资本资金结构】

【判断：资金闭环。 inflow 与 outflow 同源。】

【风险：该结构依赖持续新增项目维持。新项目一旦断流，闭环即断裂。】

【提示：闭环断裂点＝当前最近一个未结算项目。】

面板停了两秒，灭了。

林默把手指按在图上那个最近的方块上。

"这个项目。"

苏晴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是它？我没标日期。"

"这几个月盛通一共接了几个项目。"

"四个。"

"那这个就是最后接的，还没结算。"

苏晴翻了翻手里的纸，抬头时眼神变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默没答，把图推回去。

"他们现在最怕什么。"

苏晴想了两秒。

"怕这个项目的钱进不来。"

"那就让它进不来。"

李浩张了张嘴，"怎么让它进不来。"

林默刚要说话，院门外传来刹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口。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深灰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个信封。他站在院门外，没进来，先朝门里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李浩立刻挡在林默前面。

"你找谁。"

"姓林吧。"那人隔着木门说话，声音不高，也不急，"我是唐九。"

林默没动。

"盛通的唐九？"

"盛通一个办事的。"唐九把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林先生，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

信封是米白色的，摸上去有一层细纹。

"什么茶。"

"云顶。"唐九说，"明天下午四点。就你一个人来，带上你手里所有的东西。"

李浩骂了句什么。

唐九没在意，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

他回头。

"林先生母亲住的那个小区，好像要旧改了。听说补偿方案卡在街道办，一直批不下来。"

他笑了笑。

"我就是随口一提。可能帮得上忙，也可能帮不上。看林先生什么时候方便。"

车门关上，车走了。

李浩一脚踹在木门上。

"他妈的威胁人。"

苏晴去捡那个信封，拆开。

里头是一张请柬，烫金的边，印着"云顶会所"。背面手写了一行小字：一个人来，别带手机。

林默把请柬翻过来，看着那行字。

屋里传出脚步声。

魏特助扶着墙走出来，脸色还是白，眼下青了一片。

他在方启年手里待了三天，回来后一直睡不踏实，听见响动就醒。

"唐九。"

他盯着那张请柬。

"你认识。"

"盛通的人，我见过两次。"魏特助在门槛上坐下，喘了口气，"他不吓人，他说话一直这个样子。"

"怎么个样子。"

"笑着说完，让你自己想。"魏特助说，"他上一次这么说话，是三年前，跟城南一个厂子的老板。那老板第二天就把厂子卖了，卖得比市场价低四成。"

李浩"嘶"了一声。

"那老板后来呢。"

"后来人没了。"

小院里静下来。

丝瓜藤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魏特助抬手抹了把脸。

"盛通这套活儿，我见过完整的流程。第一步，放风，让对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第二步，找个人上门，不谈条件，只递一句话。第三步，才是谈。"

"那第一步是什么时候放的。"

"就是你进工商局那天。"魏特助说，"你们以为那张照片是碰巧拍的？"

林默把请柬捏在手里。

纸边有点割手。

"方启年知道唐九来了吗。"

"知道。"魏特助说，"唐九来之前，先去了十七楼。"

"那方启年为什么不拦。"

"拦不了。"魏特助苦笑，"方启年上面也有人。他跟我说过一句，他说他这辈子只怕过一个人，那个人从来没跟他正面说过话。"

"谁。"

"周明远。"

林默的手指停在请柬上。

"唐九是周明远的人？"

"唐九是所有人的人。"魏特助说，"他是干这个的。今天替周明远送请柬，明天就能替别人发讣告。这种人没有主子，只有活儿。"

苏晴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云顶会所。"

她抬头。

"那地方不对外。会员制，入会要两个老会员推荐，还得验资。"

"验多少。"

"八位数。"

李浩咂舌。

"那咱进不去啊。"

"请柬能进。"苏晴说，"请柬是记名的，进门要核对。你一个人去，我们连院子都进不了。"

"那就别进院子。"

林默把请柬放在石桌上，用指甲压平。

"李浩。"

"在。"

"明天下午两点，你把车开到云顶对面那条路，停在超市门口。三点五十，要是没见我出来，你就打这个号。"

他报了钱科长的号码。

李浩把号码存进手机，存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按错了两次。

"苏晴。"

"嗯。"

"你查云顶的股东。工商公开信息查不到，就查给它做过装修、供过货的公司。这种会所，一年要换一次地毯，换地毯的施工队身上能带出东西。"

苏晴点头，"我今晚就查。"

"魏哥。"

魏特助抬头。

"你养着。明天不管听见什么，别出院子。"

魏特助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

"钱科长那边，我发消息。"

林默拿出手机，打字。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石桌上，屏幕朝下。

苏晴看着他。

"你真去。"

"去。"

"一个人？"

"他们要的就是一个人。"林默说，"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急着要什么。"

苏晴没再说，把那张资金图折起来，塞回纸袋。

"那我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个黑色的圆片，比硬币大一点。

"录音。能撑四个小时，衣服上别在哪儿都行。别让金属贴着皮肤，会有摩擦声。"

林默接过来。

"哪来的。"

"我爸留下的。"苏晴说，声音低了些，"他以前也收过这种东西。"

她没往下说，把盒子合上，转身进了屋。

李浩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林默，想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默哥，明天我跟你一块儿进门。我在车里不踏实。"

"你在车里。"林默说，"我要的就是车里有人。"

天黑下来。

小院里的灯是盏白炽灯，瓦数低，照出来的光发黄。

林默坐在灯下，把那个录音圆片别在衬衫第二颗扣子后头，隔着布按了按。

硬，但不硌。

他闭上眼。

【签到 · 第二十二天】

【地点：东郊小院】

【摸鱼积分：一百八十六】

【主线任务：资本局中局】

【当前进度：百分之三】

【提示：云顶会所存在极高风险。是否消耗八十积分，预支一次危机预警？】

林默睁开眼。

八十积分，是他攒了六天的量。

换以前他舍不得。

他看着面板上那行字，想起唐九临走时说的那个小区名。

他母亲住在那栋楼的五层，朝北，冬天冷。楼道里的灯坏了两年，一直是她自己换灯泡。

【消耗。】

【扣除八十积分。】

【危机预警 · 已预支】

【明日十六时 · 云顶会所】

【预警内容：包厢内将出现第三方。该第三方不属于盛通，不属于宏宇。】

【该第三方的目的：确认你的身份。】

【提示：他们要确认的目标为"你是谁的儿子"。】

面板灭了。

林默坐在灯下，很久没动。

白炽灯闪了两下。

他把手伸进衣领，把父亲的账本贴着胸口那层布，塞了进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

云顶会所的门是两扇铜门，推开的时候很沉。

门里站着个穿黑色马甲的人，接过请柬，看了一眼。

"林先生。"

"是我。"

"请跟我来。"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

"林先生。"

"嗯。"

"上面交代了一句话，让我先问您。"

林默站住。

"您母亲，姓什么？"

走廊里很静。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颜色很深。

林默看着那个穿马甲的人，慢慢把嘴张开。

他想起面板上那行字。

他们要确认的，另有一样东西。

"我姓林。"他说，"我母亲的事，跟今天这杯茶，有什么关系。"

那人没答，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包厢在二楼。请。"

林默往前走。

楼梯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句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隔着门。

"……让他上来吧。我等了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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