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旧账

林默在楼梯上停了三秒。

地毯吸掉了脚步声，所以楼上那个人不知道他已经听见了。

他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黑漆门，门框上雕着云纹。穿马甲的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先生，请。"

包厢里没有桌子。

是一间茶室，地上铺着席子，中间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

窗对着西边，午后四点，阳光斜进来，把席子晒出一道亮边。

矮几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外面搭了件开衫，头发盘起来，插一根素簪。年纪看不出来，四十上下，也可能是五十，眼角有细纹，但手背上没有斑。

她正在烫杯子。

热水冲进杯子，蒸汽往上冒，被那道斜光一照，看得见。

"坐。"

她没抬头。

林默在矮几对面跪坐下来。

"我不喝茶。"

"那是你的事。"女人把第一遍水倒掉，"我泡我的。"

她动作很慢。

温杯、投茶、洗茶、冲泡，每一步都不急。茶叶在盖碗里舒展，水是浅黄色的。

她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明前，今年的。"

林默没碰。

女人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姓沈。"

"我姓林。"

"我知道你姓林。"沈女士笑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林默看着她。

"你等的是我，还是我父亲。"

沈女士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只停了半秒，盖碗放回托盘时，磕出一声细响。

"你父亲叫什么。"

"林守义。"

"做什么的。"

"开厂的。做机床配件，城南，厂子叫长兴机械。"

"什么时候关的。"

"六年前，十月。"

沈女士抬起眼。

"关，还是倒。"

林默没说话。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你说得对。"林默说，"是倒。"

沈女士点点头，把盖碗的盖子掀开一条缝，闻了闻。

"那你说，是倒给谁的。"

"方启年。"

"方启年上面呢。"

林默的后颈又凉了一下。

这次凉得很细，像一根线从颈椎缝里钻进去。

【谎言识别 · 触发】

【对象：沈女士】

【语句："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判定：部分为真】

【真：她等了六年。】

【假：她等的不是这一天。】

【补充：该语句存在未指明的等待对象。等待对象非林默。】

面板灭了。

林默端起那杯茶。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碰在托盘上，声音很轻。

"沈女士。"

"嗯。"

"你等的人，今天没来。"

沈女士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你说等了六年，可你问我父亲叫什么。"林默说，"你要是真等的是我，你不会问一个你已经知道的答案。"

沈女士没说话。

她把盖碗的盖子重新盖好，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你这孩子。"

"我二十八了。"

"在我这儿都是孩子。"她说，"我见的第一个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女儿才上初中。"

林默注意到"见的第一个"。

"你见过几个。"

沈女士沉默了几秒。

"三个。"

"什么样的三个。"

"都是儿子。"她说，"都是厂子倒了以后，来找说法的儿子。"

林默的手停在膝盖上。

"第一个，跳了江。第二个，卖了房，现在在跑长途。第三个，进了医院，出不来了。"

"你为什么找他们。"

"因为我也在找一样东西。"

沈女士往前倾了倾身。

"林守义死之前，手里有一本账。"

茶室的空气像是沉了一点。

窗外的斜光往东移了一寸。

"账有两本。"沈女士说，"前半本记流水，谁都能看，没用。后半本记的是人名和数字，记的是那年冬天，谁在合同上签的字，谁拿了多少钱，钱从哪个口子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有两本。"

"因为我父亲，是给林守义管账的。"

林默吸了一口气。

"后半本在哪。"

"我不知道。"沈女士说，"我要是知道，我今天就不坐在这儿了。"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因为有人告诉我，后半本在他儿子手里。"

林默明白了。

这才是今天这杯茶真正的内容。

唐九请他来，是为了让这个女人当面看一眼，看这个儿子手上到底有没有东西。

"你看了。"林默说，"看清楚了？"

沈女士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看清楚了。"

"什么。"

"你不知道后半本在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身上没有那本书。你有的只是你爸留给你的一本前半本，翻烂了，也没翻出东西。"

林默的手指慢慢握紧。

"你怎么知道翻烂了。"

沈女士回头。

"因为我也有一本。"

她从开衫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蓝皮，比手掌大一点，边角磨白了。

"我父亲的。跟你那本，是同一个厂出的账本，同一批印刷。"

她把册子放在矮几上，推过去。

"你看看最后一页。"

林默翻开。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跟他父亲的一模一样。

这笔迹跟另外两本出自同一只手。

那行字是：腊月廿三，交周。

下面是三个数字，中间用斜杠隔开。

林默盯着那三个数字。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追了六年，只追到这一层。"沈女士说，"腊月廿三是日子。交周，是交给一个姓周的人。三个数字，我看不懂。"

"你给我看这个，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去找。"

沈女士把册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我今年五十三了，跑不动了。你有腿，有脑子，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敢一个人上这二楼。"

林默把册子合上。

"我要是找到了呢。"

"找到了，先给我看一眼。"

"要是我找不到呢。"

沈女士笑了笑。

"那三个找过的，也是这么说的。"

门被推开。

唐九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西装。

"林先生，聊完了？"

林默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

"聊完了。"

"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时，唐九忽然侧头。

"沈女士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茶。"

"茶不好喝？"

"泡得太慢。"

唐九笑了一声，没再问。

铜门推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林默眯了下眼。

巷口停着李浩那辆旧车。

林默走过去，拉开车门。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那扇窗后面，沈女士还站在那儿。

车开出两条街，林默才开口。

"去东郊。"

李浩一边打方向一边瞄他。

"默哥，你怀里鼓鼓的。"

"回去说。"

"你没事吧。"

"没事。"

李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手在抖。"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在抖，抖得很细，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

他把那只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

小院的灯亮着。

林默进门时，苏晴正站在石桌边打电话，看见他，把电话挂了。

"回来了。"

"嗯。"

"手怎么了。"

"没事。"

苏晴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被盖碗的热气熏的。

"烫伤？"

"不是。"

苏晴松开手，往后退半步。

"你听我说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比上次的旧，边角发毛。

"我父亲叫苏振海。"

林默抬起眼。

"做建材的。九年前，公司在城北，二十三个人。"

苏晴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厂门口，背后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九年前冬天，有人找上门，说要收购。"

"什么价。"

"高于市价三成。"

林默皱眉。

"那你父亲为什么不肯。"

"因为他查出来，来收购的那家，跟三年前做空他上游供应商的，是同一伙人。"

苏晴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腊月初九，交周。

林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把怀里那本蓝皮册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摊在石桌上。

两张纸并排放着。

一行是：腊月廿三，交周。

一行是：腊月初九，交周。

苏晴的脸白了一下。

"这是……"

"我父亲那本上，也有一行。"林默说，"我没看懂，以为是日期。"

他闭上眼。

【数据回溯 · 触发】

【样本：三段笔迹相同的记录】

【比对结果：书写习惯一致。起笔角度一致。收笔位置一致。】

【结论：三份记录出自同一人之手。】

【该人身份：记账人。非厂主，非买方。】

【该记账人的下落：三份记录的最后一条之后，再无记录。】

【追加：第三份记录存在。地点待确认。】

林默睁开眼。

"还有一个。"

"什么？"

"还有一个厂。"林默说，"还有第三个跟我父亲、跟你父亲一样的人。那本账上记了三家。"

苏晴的手指按住照片的边。

"三家……"

"三家厂，同一个记账人，同一个姓周的收货人。"林默说，"这不是收购。"

"那是什么。"

"是一条线。"

李浩在旁边听得一头汗。

"什么线。"

"他们不是看上了哪一家厂。"林默说，"他们是要把这一整条链子上的厂，一家一家吃掉。吃掉之后，整条链子归一个人。"

苏晴的声音有点哑。

"那第三个是谁。"

林默看向照片。

照片上，苏振海站在厂门口。

他背后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除了厂名，右下角还站着一个半张脸的人。

那人穿工装，戴着帽子，脸被帽檐遮了一半。

但左手上戴着一块表。

表带是钢的，表盘很大。

林默见过那块表。

在十七楼。

在方启年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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