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截胡

那块表，林默看了三天。

照片摊在石桌上，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李浩用半块砖压着。

第三天早上，苏晴带来一张放大的复印件。

放大以后，能看清表盘上有三个小圈，是计时款的那种。

表带的第二节，有一道划痕，斜的。

"我去恒远问过。"苏晴说，"方启年这块表戴了至少八年。八年前他还在跑业务，天天往厂里钻，厂里的人都认识他。"

李浩蹲在石桌边，脖子伸得老长。

"所以他当年是跑腿的？"

"跑腿的不敢戴这个。"林默说。

他把照片收起来。

"我要去注册一家公司。"

李浩一愣。

"啥？你现在这情况，注册公司？"

"注册。"

"注册了干啥。"

"什么都不干。"林默说，"就让它挂在那儿。"

苏晴明白了。

"你要看谁先动。"

"对。"

林默把外套穿上。

"我去政务大厅。"

"我跟你一块儿。"

"不用。"林默说，"你跟魏哥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九年前那三家厂里，第三家是谁。"林默说，"前两家我知道了，长兴机械、苏家建材。第三家不知道。记账人既然记了三家，第三家一定也有个儿子。"

苏晴点头。

"我这就去。"

政务大厅在城东，九点开门。

林默八点四十到，排在第二十一个。

他抱一沓材料，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个办餐饮执照的中年男人，后面是个姑娘，一直在打电话谈房租。

九点整，窗口开了。

九点四十，轮到他。

窗口后面坐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接过材料，一张一张往里翻。

翻到第三张时，他停了一下。

"林默？"

"是我。"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法人是你本人。"

"是。"

"名称核过了吗。"

"核过了。"

年轻人敲了几下键盘。

"这个经营范围，'企业管理咨询'，需要补一份说明。"

林默愣了下。

"我上周问过，说不用补。"

"上周是上周。"年轻人把材料推出来，"这周系统更新了。您先补，补完再来。"

林默站在窗口前。

"哪个文件规定的。"

年轻人翻出一个本子，指着其中一行给他看。

那行字印得很小，但林默看清了。

那确实是个新增的条款，生效日期是昨天。

"好。"林默说，"我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颈凉了。

【危机预警 · 触发】

【等级：中】

【内容：本次驳回非系统原因。】

【追加：您已被标记。标记方：工商登记异常名录辅助系统。】

【追加：该标记将于七十二小时内，同步至三个关联机构。】

【提示：换个名字，也换不掉标记。】

林默在门口站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

年轻人已经在处理下一个人的材料了，头也没抬。

林默走出大厅。

外面太阳很足，晒得水泥地发白。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拨号。

"钱科长。"

"林默？"

"我被卡了。"

"哪儿。"

"政务大厅，注册被驳回。"林默说，"理由是真的，条款昨天生效。但触发条款的时机不对。"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报的什么名字。"

"林默。"

"法人是你本人。"

"是。"

钱科长吸了口气。

"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你的名字进名单了。"钱科长说，"不是我们工商的名单。是银行那边的。"

林默握着手机。

"银行？"

"一个人被列为失信或者涉诉，他的信息会进一个共享池。这个池子连着十几个部门。"钱科长说，"你现在没有判决，也没有执行，按理进不去。"

"那我怎么进的。"

"有人把你塞进去了。"

林默没说话。

"塞人不难。"钱科长说，"一家公司出一个函，说你涉嫌职务侵占，金额写够数，材料齐了，就能挂上去。挂上去容易，摘下来得走异议程序，最快十五天。"

"十五天。"林默重复了一遍。

"这是快的。"钱科长说，"对方要是再补一份材料，异议就驳回，你再提，再十五天。"

太阳晒得台阶发烫。

林默走到台阶下的阴影里。

"那家公司叫什么。"

"我查不到，但能猜。"钱科长说，"宏宇。"

林默闭上眼。

【商业洞察 · 触发】

【事件：注册被卡】

【判断：卡注册不是目的。】

【判断：目的是逼你在十五天内主动接触对方，以换取除名。】

【追加：对方已备好第第二种方案。】

【追加：第二种方案的对象，不是你。】

林默睁开眼。

"钱科长。"

"嗯。"

"他们还能卡谁。"

"卡股东。"钱科长说，"你那公司要是写两个股东，另一个人也会被卡。"

林默的手指收紧。

李浩。

他要是在材料上写李浩的名字，李浩明天就进池子。

"谢了。"

"你别急。"钱科长说，"我这儿有个办法，不一定体面，但能用。"

"你说。"

"你别当法人。"

林默一顿。

"找个人替你。"

"替我的人，会被卡。"

"所以找一个卡不动的人。"钱科长说，"七十岁以上，名下没有任何贷款记录，没有信用卡，没出过境，也没签过任何担保。这种人，进池子也没影响，他本来就不借钱。"

林默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有。"

挂了电话，林默在台阶下站了很久。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六年没见过的人。

城西，老棉纺厂的宿舍区。

三排红砖楼，中间有个水泥台子，上头晒着被单。

林默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拎了两盒点心，站在三号楼的单元门口，抬头看二层最左边那户。

窗户开着，里头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唱的是戏。

他上楼。

门没锁，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

"进。"

屋里很暗，白天也拉着半边窗帘。

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在看一张药盒上的说明。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谁啊。"

"我。"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

"默默？"

"哎。"

林默把点心放在桌上。

老太太把放大镜放下，手在毯子上摸索着找拖鞋。

"你坐着别动。"

林默蹲下去，把拖鞋摆到她脚边。

"你几年没来了。"

"六年。"

"你爸走了六年了。"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早就结清的事。

林默没接。

"吃了吗。"

"吃了。"

"你撒谎。"老太太说，"你一撒谎就摸耳朵。"

林默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老太太笑了两声，笑声很轻，像风箱。

"你来是有事。"

"嗯。"

"要我干什么。"

林默看着她。

"舅奶奶。"他说，"我要办个公司，想让您当法人。"

老太太没说话。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林默先一步端给她。

她喝了一口，缸子边上有茶垢，很厚。

"法人是干什么的。"

"名义上的。出了事，找法人。"

"那我得出事。"

"出不了。"

"你怎么知道出不了。"

"因为您名下什么都没有。"林默说，"您没有房本，没有存折上的大额，没有贷款，连医保都是居民医保。他们要查，查出来的是个老太太，一个月两千三的退休金，按月到账，从不拖欠。"

老太太把缸子放下。

"你想让我替你挡。"

"我想让您替我站一会儿。"林默说，"就站一会儿。等我把事情做完，我把您换下来。"

"换下来要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我死不了。"老太太说，"我今年八十一，医生说我还能活五年。你要是三年还没弄完，我也等不了。"

林默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低下头。

"舅奶奶。"

"嗯。"

"这事儿，可能会有人来找您。"

"找我干什么。"

"吓唬您。"

老太太哼了一声。

"我十九岁进棉纺厂，当了三十八年挡车工。车间主任骂人的时候，我站着听，一句不回。他骂累了，我就赢了。"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来吧。"

林默从包里拿出材料。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这公司犯法吗。

林默说不犯。

第二个：你爸要是活着，让你干吗。

林默说让。

第三个：你妈知道吗。

林默说不知道。

老太太把笔拿起来。

"那就别让她知道。"

她签了字。

签得很慢，一笔一划，最后一笔拖了个长长的尾巴。

写完，她把笔放下，甩了甩手腕。

"手抖了，写得丑。"

"好看。"

"少拍马屁。"

林默把材料收好。

临走时，老太太叫住他。

"默默。"

"哎。"

"你爸那个厂，当年有一回来我们厂借车床。"

林默站住。

"他借了三天，还的时候多给了两百块，说是油钱。"

老太太看着窗外。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人当不了老板。"

"为什么。"

"太讲道理的人，做不过不讲道理的人。"

林默没说话。

"但讲道理的人，能等到不讲道理的人翻车。"

老太太把毯子抖了抖。

"你去吧。三个月，我给你看着。"

回到小院已经是傍晚。

李浩在院里来回走，一看见他就冲过来。

"默哥！苏姐查出来了！"

林默推开门。

"第三家。"

"查出来了。"苏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城郊，做模具的，叫永利模具。"

"厂主是谁。"

苏晴把纸递过来。

纸上印着工商登记的旧信息，法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林默接过来，低头看。

那三个字是：韩长顺。

院里安静了一下。

李浩先反应过来。

"韩长顺？！就那天晚上在仓库门口，塞钱让你别管那个？"

苏晴点头。

"九年前永利模具的法人是他。厂子倒了以后，他把设备转去了宏宇，自己留在宏宇当仓储主管。"

林默看着那张纸。

韩长顺那晚的脸浮上来。

满脸堆笑，手指头夹着烟，说"兄弟，别较真"。

那一晚他以为韩长顺只是个看仓库的。

"他不是看仓库的。"林默说，"他是交出去的那个。"

"交什么。"

"交厂子。"

苏晴的声音低下去。

"那他就是第三家的儿子？"

"他不是儿子。"林默把纸翻过来，"他是厂主本人。"

他想起沈女士说的话。

三个找过的，都是儿子。

跳江的，跑长途的，进医院的。

"沈女士说的三个，里头没有他。"

李浩挠头。

"那韩长顺算啥。"

"他算那个没去找的。"林默说，"因为不用找。"

他把纸叠好，塞进口袋。

"他知道后半本在哪。"

院门被拍响。

李浩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居委会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纸。

"请问，周秀兰老人是住这儿吗？"

林默走过去。

那不是他舅奶奶的名字。

"不是。"

"哦。"那人看了看手里的纸，"那打扰了。"

人走了。

李浩把门关上，回头。

"默哥，他们找错人了？"

林默站在门后，没动。

他舅奶奶叫周秀兰。

那个人刚才念的名字，是周秀兰。

【危机预警 · 触发】

【等级：高】

【内容：您的关联人已被定位。】

【追加：定位方式非地址登记。定位方式为户籍亲属关系链。】

林默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