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账

韩长顺住在城郊的一片自建楼里。

那片楼是十几年前盖的，没电梯，楼外墙上贴着白瓷砖，掉了很多，露出里面的水泥。

李浩把车停在路口，熄了火。

"他每天晚上七点半出来，去路口那个小卖部买烟。"李浩说，"我盯了三天，准得很。"

林默坐在副驾，看着那栋楼。

三单元四楼，最左边那户，阳台上挂着两件衣服，一件蓝的，一件灰的，晾了三天没收。

"他家里有几个人。"

"就他一个。"李浩说，"老婆早几年走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

"他什么时候出门上班。"

"早八点，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到宏宇。"

林默算了算。

晚上七点半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中间有十二个半小时。

"我要进去。"

李浩转头看他。

"撬门？"

"不撬。"

"那怎么进。"

"他不是去买烟吗。"林默说，"买烟要十分钟，来回十分钟。"

"你要在这二十分钟里翻他家？"

"不翻他家。"

林默推开车门。

"我翻他车。"

电动车的车座底下有个储物箱。

林默蹲在那儿试了试，锁着。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楼道口有个老太太在择菜，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择。

林默站起来，走到小卖部。

七点二十六分。

他买了包烟，站在柜台边抽了一根，跟老板闲聊。

聊到第四句的时候，韩长顺从楼道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脚上是拖鞋，走得很慢，边走边掏口袋。

林默把烟掐了，转身进了楼道。

上到四楼，最左边那户。

防盗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那种，锁孔在中间。

林默没碰门。

他蹲下来，看门缝底下的地砖。

地砖上有灰，灰上有痕迹。

一道浅浅的拖痕，从门缝往外延伸，一直延到楼梯口。

是电动车轮胎压出来的？

不对。

电动车在楼下。

林默顺着那道痕往外走，走到楼梯拐角，痕断了。

拐角处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落了灰。

他蹲下去，把最上面那个纸箱挪开。

后面墙上，有个小铁盒子，是老式的电表箱，锁鼻上挂着一把铜锁。

铜锁是新的。

锁体发亮，没有锈。

周围那一片墙皮发黄，锁是新挂上去的。

林默伸手碰了碰。

【数据回溯 · 触发】

【物件：铜锁】

【品牌：三环，型号 38mm】

【流通渠道：本地五金批发，城南老赵记】

【比对：该型号在近三个月内，城南区域销量为十七把。一次性购买十把以上的客户：一家。】

【该客户登记名称：宏宇控股。】

林默把手收回来。

他想起宏宇仓库那晚，也是这种锁。

他退回门口，重新看那道拖痕。

不是轮胎。

是纸箱。

有人把纸箱从屋里拖出来，堆在拐角，正好挡住这个电表箱。

七点三十六分。

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默闪进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贴着墙站。

韩长顺上来了。

手里拿着烟，一边走一边撕包装。

他走到门口，掏钥匙，开门。

进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往楼梯拐角看了一眼。

看了两秒。

然后进屋，关门。

林默在平台上站了三分钟，才往下走。

回到车上，李浩立刻问。

"怎么样。"

"他藏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默说，"但他每天出门前要看一眼，回来也要看一眼。"

李浩咂嘴。

"那咱今晚就动手？"

"今晚不行。"

"为啥。"

"因为他刚才看了两秒。"林默说，"一个人天天看一眼的东西，你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一定会发现。"

"那怎么办。"

"等他不在家的日子。"

李浩想了想。

"他儿子下周回来。"

"他儿子回来那天，他一定在家。"林默说，"我要的是他不在家，而且是一整夜不在家。"

苏晴在手机那头接了一句。

她一直开着免提。

"每月最后一个周五，宏宇仓储要盘库。盘库通宵，第二天早上交表。"

李浩一拍方向盘。

"这周五就是！"

"你怎么知道。"

"我爸的厂以前也这样。"苏晴说，"盘库那天主管必须在场，走不开。"

周五晚上十一点半。

城郊那片自建楼，灯灭了大半。

林默和李浩摸上四楼。

李浩带了一根铁丝，蹲在门前捣鼓了五分钟，汗都下来了。

"这锁我不行。"

"让开。"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李浩瞪眼。

"你哪来的钥匙。"

"周二下午，他电动车停在楼下车棚，钥匙没拔。"林默说，"我去配了一把。"

"你配了……那你周二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会让我上楼了。"

门开了。

屋里一股味道，是那种久不通风的味道，混着剩饭和烟。

林默没开灯，用手电筒贴着墙照。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台电视，电视上盖着布。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

卧室门开着，床上没叠被子。

厨房在水槽边放着两只没洗的碗。

林默直接走到阳台。

阳台上晾着那两件衣服，一件蓝的一件灰的，已经干了。

阳台角落有个旧木箱。

木箱上放着几双鞋。

林默把鞋挪开，蹲下去看木箱。

木箱没上锁，只是扣着。

他掀开。

里面是些旧东西：一叠奖状，一个搪瓷杯，一件工作服，还有几本发黄的证书。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长条形的，跟鞋盒差不多，外面包着一层红布。

红布已经褪色了，摸上去有点发硬。

林默把盒子拿出来。

盒子锁着。

锁很小，是那种抽屉锁。

他抬头。

"李浩。"

"在。"

"去厨房，拿菜刀。"

李浩跑去拿了。

林默用刀背压住锁鼻，往上一撬。

锁"咔"地开了。

盒子掀开。

里面没有钱。

是一本账册。

蓝皮，比手掌大一圈，边角磨白了，跟沈女士那本、跟林默怀里那本，是同一批。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把册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日期。

九年前，三月。

往后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记着一笔钱。

金额是三十万。

收款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周明远。

林默的呼吸慢了一拍。

再往后翻。

第二笔，八十五万，收款人还是周明远。

第三笔，一百二十万。

第四笔，两百万。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着记了十一笔。

最后一笔的日期是六年前的腊月。

日期后面跟了三个数字，用斜杠隔开。

林默盯着那三个数字。

他见过这个格式。

沈女士那本上，也有一行：腊月廿三，交周。三个数字。

他父亲那本上，也有一行。

三本账，三行数字。

李浩在旁边看得脖子发酸。

"这是啥啊。"

"账号。"林默说。

"谁给的账号。"

"不知道。"

林默把册子合上，刚要收进怀里。

手电筒的光扫过盒子底部。

底部还压着一张纸。

他把纸抽出来。

是一张收条。

收条上写着：今收到长兴机械设备一批，共计三十七台，编号详见附表。落款处盖着一个红章。

李浩把头凑过来。

"这是宏宇的章？"

"不是。"

林默把收条举到手电筒跟前。

红章是圆形的，中间有个五角星，周围绕着一圈字。

字很小，他一个一个认。

"环……宇……"

"环宇？"

"不是宏宇。"林默说，"是环宇。"

他把那圈字认全了。

环宇国际投资有限公司。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母，是英文名。

英文名里有个词：HK。

李浩不懂。

"啥意思。"

林默没答。

他闭上眼。

【商业洞察 · 触发】

【标的：环宇国际投资有限公司】

【注册地：境外】

【判断：该公司与宏宇控股无股权关联。】

【追加：宏宇控股的注册名称，系对"环宇"的仿写。】

【追加：仿写目的为混淆。混淆对象为工商登记与设备台账。】

【结论：宏宇是壳。环宇是袋。货进壳，钱进袋。】

面板灭了。

林默睁开眼。

他把收条和册子一起塞进怀里，把铁盒子放回木箱，把鞋摆回原位。

"走。"

两人退到门口。

林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那两件衣服还在。

蓝的，灰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韩长顺那晚在仓库门口，穿的是一件蓝夹克。

他关上门。

下到二楼的时候，楼下车灯亮了一下。

车灯扫过楼道口，灭了。

李浩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

"车。"

林默贴在楼梯间的墙后。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李浩那辆旧车。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那人没上楼，就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

烟头的红点在夜里一明一灭。

他抽了三口，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抬头，往四楼看。

林默认出了那件衣服。

深灰西装。

唐九。

唐九站了大概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在笑。

然后他上车走了。

车灯扫过整栋楼，最后消失在路口。

李浩的声音在发抖。

"默哥，他怎么来了。"

林默盯着楼下的黑暗。

"他不是来抓我的。"

"那他来干什么。"

"他是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林默摸了摸怀里的册子。

"他刚才笑了。"

"笑什么。"

"笑东西还在。"

回到车上，苏晴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们没事吧。"

"没事。"

"拿到了？"

"拿到了。"

苏晴在那头喘了口气。

"那赶紧回来，钱科长在我这儿，他带了个人来。"

"谁。"

"经侦的。"苏晴说，"他说，你们要是今晚能把东西拿到，他那边明天就能走程序。"

林默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钱科长。"

电话换了个人接。

"林默。"

"东西在我手上。"

"什么。"

"九年前三家厂，同一本账，十一笔钱，收款人都是周明远。"林默说，"落款章是环宇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境外注册。"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林默以为信号断了。

"钱科长？"

"我在。"

钱科长的声音变了。

"林默，你听我说一件事。"

"您说。"

"环宇国际，这个名，三年前我在一份协查函上见过。"

"什么协查函。"

"境外协查。"钱科长说，"发函的是另一个省，案由是洗钱。"

"结果呢。"

"结果没有结果。"

林默握紧手机。

"什么叫没有结果。"

"函发出去了，对方回了两个字。"钱科长说，"那两个字是：查无。"

"查无？"

"查无此公司。"钱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林默，一个收了你父亲十一笔钱的公司，在它的注册地上，是不存在的。"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李浩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

林默看着窗外。

路灯照过来的光，一格一格打在他脸上。

他慢慢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又翻开最后一页。

那三个数字，用斜杠隔开。

他忽然看懂了。

那不是账号。

那是一个日期。

六年前的腊月，加上那三个数字，拼出来的，是一个人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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