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九月午后的风裹着余热，灌进老旧的教学楼，吹得头顶吊扇转得慢悠悠，发出持续的嗡鸣。

宋矜夏骤然回神。

胸口一阵急促的起伏，方才窒息溺水的冰冷触感还死死粘在神经上，挥之不去。

视线落定的瞬间，所有极致的绝望尽数褪去。

没有封闭阴冷的浴室，也没有走投无路的绝境。

只有印着高二字样的崭新课本，泛黄的课桌桌面，还有周遭同学打闹说笑的鲜活声响。

她抬手抚了抚手腕，温热平整，没有一丝冰凉水渍。

真的回来了。

十七岁。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上一世的纠葛，缠绕了她整个人生。

高考、大学、偶遇、纠缠、逼杀。

她本是顺风顺水长大的人，被家人偏宠，生活安稳，本该平淡顺遂过完一生。

偏偏大二那年误打误撞闯入不属于自己的顶层圈子，撞上了那个叫萧凛的人。

自此深渊落底，步步被动。

权势碾压，恶意缠身，所有人怕惹祸上身，纷纷与她划清界限。

昔日熟人避之不及，无人敢施以半分援手。

唯独付烬。

那个她高中三年毫无交集、只听过传闻的渝中校霸。

她走投无路，漫无目的逃窜，最后只能躲进他偏僻破旧的出租屋。

那时的付烬自身狼狈不堪，肩头重伤未愈，脸色惨白，连抬手动作都受限。

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收留了狼狈逃窜的她，守在门口，替她拦下一波又一波找上门的人。

他们相处的半年里，比热恋中的情侣还要亲密。

付烬不忍动她，情到深处却也只是吻了吻她的发丝。

宋矜夏很早就发现他有隐疾，听说是年少时一次意外留下的。

所以不管他对她如何动情，她都不怕。

那时候宋矜夏想，如果能在他这里躲一辈子，两个人相守相伴，倒也不错。

只是少年单薄无依，无权无势，撑不住滔天权贵的碾压。

最后她还是没能活下来。

重生之后，宋矜夏心里只有两件事。

安分读书，远离所有是非，这辈子彻底避开京城，安稳度日。

第二，悄悄还清那一份人情。

她比谁都清楚付烬的性子。

从小无依无靠，在冷眼和窘迫里熬大，敏感别扭，自卑又桀骜。

旁人突如其来的善意，于他而言从不是温暖，而是怜悯，是施舍，是扎人的难堪。

这年的付烬已经是渝市赫赫有名的不良少年，宋矜夏不难打听到他所在的学校和班级。

转学的决定在外人看来荒唐至极。

她原本就读市里顶尖重点高中，师资环境都是最优，旁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只有她执意要转去学风混杂、口碑参差的渝中。

家里人第一时间全都反对。

双胞胎弟弟宋矜宇趴在她房门边，满脸不解，絮絮叨叨吐槽。

“好好的重点班不上，你去渝中凑什么热闹？那学校乱得很，你纯纯没事找罪受。”

宋矜夏彼时正低头收拾习题册，动作平稳，语气寻常。

“哪里乱了？不就是一个付烬吗？”

“我一个女孩子，他能把我怎么着？”

“再说了，不还有我宇宙第一帅的弟弟保护我吗？”

宋矜宇还想劝她，又耐不住自家姐姐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默许了。

家里重女轻男，父母向来无条件迁就宋矜夏。

理由端正稳妥，态度又坚决，没几天就帮她办妥了全部转学手续。

只是没人知晓，她提前托了好几届初中校友，零碎拼凑出付烬那无人知晓的狼狈过往。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彻底失联，抛下尚且年少的他，和一个天生聋哑、无法言语的年幼妹妹。

十七岁的年纪，别人尚且在父母庇护下无忧无虑读书玩乐，他却要一边应付学业，一边打工糊口，独自拉扯妹妹长大。

常年的生活重压、旁人的冷眼非议，硬生生磨出了他阴戾冷硬、桀骜孤僻的模样。

外人只敢怕他、躲他，没人看见他泥沼般的人生。

班主任的敲门声打断思绪。

“矜夏，准备好了就走，进班上课了。”

宋矜夏收回所有杂念，合上书本，起身跟上。

班主任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班里喧闹嘈杂的声音渐渐收敛。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宋矜夏身上，带着好奇，毫不掩饰的打量。

她生得惹眼，一双桃花眼天然带笑，皮肤白皙通透，眉眼舒展柔和，是从小被爱意滋养出来的干净模样。

没有刻意展露笑意，也没有局促怯懦，身姿端正，落落大方。

“给大家介绍一下，新转来的同学，宋矜夏。”

班主任话音落下，她淡淡开口，声音清甜平静。

“大家好，我叫宋矜夏。”

班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班长最先带头，“欢迎新同学！”

其他人也忙着附和。

班主任环视教室一圈，视线最终定格在后排靠窗，全班唯一空置的座位上。

“付烬，往里面挪一挪，给新同学腾个位置。”

这句话落下，班里瞬间静了大半。

细碎的、压抑的抽气声在教室各处响起，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全校皆知，后排靠窗的位置是禁区。

付烬不爱说话，性情阴冷，打架逃课是常态，性子执拗又孤僻，没人愿意靠近，历届同桌全都想方设法调座，没人能和他安稳共处。

窗边的少年原本垂着头，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漫不经心，浑身懒散又桀骜。

听见自己名字，他才缓缓掀了下眼皮。

漆黑的眸子沉沉的，没有半点少年的澄澈，裹着浓重的不耐与漠然，直直扫向讲台前的宋矜夏。

审视、冷淡、疏离，所有情绪都被直白的写在眼底，毫不掩饰。

他没有应声，沉默地收了收长腿，身体往玻璃窗方向挪了半寸，刻意空出外侧半边课桌。

动作敷衍至极，姿态冷硬，摆明了不想产生任何交集。

宋矜夏抱着一摞书本，缓步走了过去。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弯腰落座，有条不紊地将课本、练习册、文具依次摆放在桌面，中间自觉留出清晰的分界线。

付烬的余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

他早已习惯新同桌的各种模样。

紧张拘谨、刻意躲闪、坐立不安，甚至有人刚坐下就满脸后悔。

唯独宋矜夏不一样。

她太稳了。

安安静静打理自己的东西，情绪平稳无波，仿佛坐在谁身边，对她而言都无差别。

陌生的平稳，让他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别扭的滞涩。

待物品全部摆放妥当，宋矜夏侧过头，语气是最寻常不过的同桌客气，平淡无波。

“以后麻烦你了，同桌。”

付烬抬眼斜睨她，眼皮耷拉，语气冷冽，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不用。”

他转头望向窗外，重新恢复放空状态，彻底将周遭一切隔绝在外。

整节课四十五分钟，宋矜夏认真听课，适时低头记录笔记，状态专注安稳。

闲暇之余，她视线会极快地扫过身侧，却从不逗留。

付烬的桌面空空荡荡，只有手里一支黑色水笔，桌肚干净得离谱，没有练习册，没有笔记本，没有任何教辅资料。

他全程没有翻开过课本，没有落笔写过一个字。

脊背始终绷得笔直，肌肉隐隐紧绷，是长期戒备、常年无法松弛的状态。

眼神飘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思绪早已飘离教室，没人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课间铃响起，教室瞬间恢复喧闹。

三三两两的学生扎堆说笑，后排几道细碎的议论声，清晰地飘到两人耳边。

“她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坐付烬旁边。”

“等着看吧，不出三天，绝对主动找老师调位置。”

“之前谁跟他同桌谁尴尬，根本搭不上话。”

这些话，付烬听了数年，早已麻木。

可今天，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低头刷题的女生。

他想从她脸上看到忌惮、后悔、介意，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都好。

可宋矜夏全然不受影响，笔尖在草稿纸上迅速滑动，专注演算习题，周遭所有非议流言，都与她无关。

刺眼，又让人挪不开眼。

付烬心底闷得发沉，起身准备出去透气。

刚挪动身体，视线骤然定格在课桌中央。

一本崭新的素色笔记本，安安静静摆在分界线上。

纸面平整干净，没有图案，没有字迹，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两人中间。

付烬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太清楚自己的窘迫，清楚自己桌面的空旷。

其实不是没钱买，只是觉得没必要。

学习这样的事，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太奢侈了。

也没有意义。

这份难堪，被人不动声色看在眼里。

可对方没有同情，没有施舍，没有戳破他的狼狈。

心口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难堪，混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暖意，堵得他呼吸微滞。

他最厌恶旁人的怜悯施舍，可这一刻，他连冷脸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指尖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他垂眸盯着本子看了两秒，最终什么都没做，一眼未再多看，抬步径直走出教室。

背影挺直冷硬，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藏好。

座位上，宋矜夏抬眼望了眼门口，笔尖轻轻一顿，随即继续低头刷题。

她不求他一时接纳，不求他感激领情。

前世他于绝境中倾力护她，今生她慢慢来，一点点弥补他所有的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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