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扭

上课铃二度响起，走廊里的喧闹被隔着门窗彻底隔绝。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粉笔盒往桌沿一磕，声响清脆，压下班里零星的动静。

四十多岁的男老师，看着温和，管班却严。

目光扫过整间教室，最后习惯性往后排落了一眼。

那一眼落点精准，就是付烬的位置。

班里不少学生心下都悄悄提了口气，等着老师点名训人。

毕竟付烬在课堂上睡觉是常态，老师大多时候懒得管，管了也没用，久而久之就成了默认的盲区。

今天却不一样，老师视线扫过，顺带看见了窗边多出的人影。

新转来的小姑娘坐得端正，课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坐姿规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老师语气松了些，随口开口：“刚转来的宋矜夏同学底子看着不错，接下来小组讨论，前后桌四人一组，自由交流解题思路，十分钟后随机点名讲题。”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再次活络。

固定的小组模式，前后桌两两凑在一起，翻书的哗啦声、低声的讨论声层层叠叠堆起来。

宋矜夏的前桌是两个女生，一左一右，都是性格温和的类型。

左边女生叫林薇薇，偷偷回头瞥了好几眼，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心。

她从刚才就惦记着这事。

新来的同学长得好看，性格温和，看着就是乖乖读书的类型，偏偏倒霉被分到付烬旁边。

全班谁不知道，跟付烬同桌等于独居，他从不参与任何小组活动，不说话、不配合、冷得吓人。

等会儿小组讨论，新来的女生大概率会尴尬得坐冷板凳。

林薇薇犹豫几秒，趁着周围嘈杂，轻轻转了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对着宋矜夏招手。

“同学，你过来跟我们一起讨论吧，不用挨着这边……”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显。

躲开付烬，别自找尴尬。

周围几个路过的余光扫过来，都默认是这么个理。

没人会傻到凑去付烬跟前找不痛快。

宋矜夏抬眼看向林薇薇，轻轻摇了下头，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温和又坚定。

“没事，我跟同桌讨论就可以。”

林薇薇愣了下，还想再劝，宋矜夏已经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课本上的讨论习题。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多少有点不自量力。

只有宋矜夏自己心里清楚。

尴尬的从来不会是她。

她太了解付烬了，看着浑身是刺、生人勿近，实则最吃真诚那一套。

别人都躲他、嫌他、避开他，把他彻底孤立在外。

那她就不躲。

她偏要把他拉进正常人里。

付烬从教室前门回来没多久，刚落座，还没彻底压下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别扭，就听见了身后的对话。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他指尖刚碰到桌面，动作微微一顿。

心底第一反应是嘲弄。

装模作样。

无非是刚来想博个与众不同的人设，想装胆大、装特殊，想跟所有人不一样。

这么多年，他见多了这种一时新鲜的试探。

撑不过两天，新鲜感褪去，一样会怕他、躲他、厌他，跟所有人别无二致。

他垂着眼，懒得理会，脊背靠着椅背，重新摆出那副事不关己的疏离姿态，等着看她待会儿下不来台。

十分钟的讨论时间，没人敢主动找他搭话。

从前的同桌，哪怕被老师强制分组，也会全程假装看不见他，拼命往前桌凑，宁可挤在一起，也不愿跟他多说半个字。

他早就习惯了被排除在外。

他是游离在外的异类，是烂在泥里、不配合群的那一个。

付烬眼皮半耷，已经做好了全程放空，假装听不到一切的准备。

下一秒，身侧传来轻轻的动静。

宋矜夏把课本往两人中间挪了挪，刚好落在课桌分界线上，不偏不倚。

书页摊开，停留在老师标注的讨论大题上。

她侧过头，视线平平落在付烬冷冰冰的脸上。

“小组讨论，四个人一组，我们是一组的。”

付烬骤然抬眼。

黑眸沉沉，直直锁住她的眼睛。

他没料到她真的会主动开口。

更没料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尴尬寒暄，是理所当然的我们。

我们是一组的。

短短六个字，瞬间撞得他心口那层冷硬的壳，轻轻颤了一下。

太久了。

太久没有人把他算进“我们”里了。

所有人的潜意识里，他都是单独的、多余的、不属于任何集体的人。

林薇薇在前桌听得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错愕。

她好心解围，人家不仅不躲开，还主动贴上去找付烬讨论题目？

这操作，全班没人敢做。

付烬盯着宋矜夏看了两秒，眼底戾气与疏离层层翻涌，语气冷得发硬，带着习惯性的拒斥。

“我不会。”

干脆利落，带着一点刻意的敷衍。

他是真的不会，也是真的不想参与。

课业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三餐生计、妹妹的安危、房租账单，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多余的心思耗在课本习题上。

浪费时间，也毫无意义。

换做别人，听到这句冷冰冰的回绝，大概率就顺势作罢，乖乖往前桌凑，再也不会自讨没趣。

但宋矜夏没有。

她依旧看着他，语气平稳，不急不躁，没有半点逼迫，只有实打实的真诚。

“不会可以听我讲，讨论本来就是互相磨合的。”

她指尖轻点在题干上，字迹工整的习题旁，是她刚刚随手标注的小思路，清晰直白。

“这道解析几何，辅助线有两种画法，一种常规解法，一种简便步骤，我跟你说说，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洞。”

付烬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帮她看看有没有漏洞。

不是让他学， 是给他台阶，是把平等的位置递到他手里。

她明明是成绩稳妥、底子干净的好学生，明明可以跟着前桌轻轻松松讨论，安安稳稳混过课堂任务，偏偏要停下来，耐心拉着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他一起。

他垂眸看向书页上她标注的笔记，字迹清秀，条理清晰。

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心里那点难堪又密密麻麻冒了出来，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嘴笨，不会说话，不会应付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

常年被恶意包围的人，面对善意，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接纳，是手足无措。

宋矜夏看得出来他的僵硬，没有催他，自顾自轻声开口，语速很慢，条理清楚。

“第一种常规解法步骤多，计算量大，容易算错得数，适合稳分。第二种简便解法跳了两步公式，考场省时间，但容易漏步骤扣分。”

她讲得认真，声音不大，刚好两人能听见。

阳光落在她侧脸，安静又专注。

付烬静静听着，原本浮躁杂乱的心绪，竟然一点点慢慢静了下来。

他听不懂太多知识点，跟不上完整的思路，可耳边轻轻的声音很稳，没有嫌弃他的愚笨和荒废。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不行、你差劲、你烂泥扶不上墙。

唯独这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这里，耐心给他讲题，平等对待他，把他当成普通的同班同桌。

几秒沉默后，在宋矜夏以为他依旧会拒绝的时候，付烬轻轻动了下头。

极淡的一声，几不可闻。

“嗯。”

他应了。

别扭又僵硬地，答应了这场荒唐又突兀的同桌讨论。

宋矜夏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顺势把书页又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你看这里，公式衔接的地方。”

付烬垂着眼，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和公式上。

陌生、晦涩、从未认真看过的课本内容。

他依旧看不懂多少，脑子也转不快。

可他没有移开视线。

就那样僵硬坐着，老老实实听她轻声讲完一整段解题思路。

周遭的喧闹还在继续，前后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热闹鲜活。

唯独他们这一小块角落，安静得自成天地。

前桌的林薇薇全程回头偷瞄，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看见付烬乖乖坐着听人讲题的样子。

十分钟很快过去。

老师拍手示意安静：“好了，讨论结束，随机抽人上来讲解题步骤。”

班里瞬间安静，不少人低头屏息，怕被点名。

老师目光随意一扫，落在后排。

“宋矜夏，你来讲。”

宋矜夏起身前，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少年。

付烬刚好抬眼，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他眼底还有没散去的僵硬与无措，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宋矜夏轻声道：“我上去讲，你看看步骤，不懂的下课我再跟你说。”

付烬没说话，定定看着她。

看着她从容起身，走上讲台，站姿端正，条理清晰地吐出完整的解题思路，口齿利落，逻辑缜密。

阳光落在她身上，明亮又坦荡。

那是他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干净顺遂的人生。

耀眼，却不刺人。

讲题全程，付烬的视线就没移开过。

直到宋矜夏讲完，鞠躬下台，坐回他身边。

教室里响起整齐的掌声。

老师点点头，满意开口：“思路很清晰，步骤完整，很不错。大家多跟新同学学学。”

话音落，课堂继续。

宋矜夏坐回座位，刚拿起笔，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付烬目视前方，没有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僵硬的哑意。

“刚才的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第二种，更简单。”

宋矜夏指尖微顿。

她侧头看他，少年依旧目视黑板，耳廓却悄悄泛着浅淡的薄红。

他听懂了。

哪怕只是零碎的步骤，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差别，他真的认真听了。

宋矜夏弯了弯眼，轻声应道：“嗯，下次我重点给你讲简便思路。”

付烬没再接话，肩膀绷得更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处安放的不自在。

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他不想推开这份难得的安稳。

更不想，推开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