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纹身店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里静得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没人说话，偶尔有人轻轻翻书，动静压得极低。

宋矜夏撑着下颌，视线落在课本上，心思却没在习题里。

上午课堂讨论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晃。

付烬僵硬坐着听她讲题的样子，沉默别扭，浑身紧绷，像根绷到极致的弦，稍微碰一下就会断。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零碎的碎片。

她躲在他出租屋那段时间，夜里偶尔能听见他手机弹出的赛车赛事推送，相册深处藏着几张压得很隐蔽的赛道照片。

那时候她只顾着逃命，心神不宁，没多想。

现在串联起来，很多东西就通了。

他身上常年落着旧伤，肩背、腰侧，都是不规则的磕碰疤，不像是普通打架能攒出来的痕迹。

加上他藏得隐晦的、难以言说的隐疾。

大概率是早年玩赛车出过严重事故，伤了底子。

赛车、极速、失控、重伤。

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肆意玩闹，他却提前踩过最狠的险，扛过最痛的伤，最后落得一身病根，困在烂日子里熬着。

思绪飘着，前排两个男生低头闲聊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声音压得低，刚好能钻进耳朵。

“晚上去不去烬哥店里蹭坐？”

“去啊，反正放学没事。他今天开门早。”

“说真的，烬哥那纹身店手艺真行，就是不接学生单，不然班里早有人去了。”

宋矜夏指尖轻轻一顿。

纹身店？

她上一世跟付烬在一起那么久，从不知道他居然还会纹身。

两个男生还在唠。

“陈放和顾听白今天也在吧？”

“肯定在，那俩天天泡店里混吃混喝。”

几句话落地，宋矜夏心里有了主意。

她想多看看私下里的付烬。

不是学校里冷脸孤僻人人畏惧的校霸，是和朋友待在一起，稍微松弛一点的他。

也想借着这个由头，安安稳稳靠近一次。

放学铃响得干脆。

班里人陆续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往外走。

付烬起身比谁都快，没等班里人走空，背上黑色双肩包，单手插兜，步子径直踏出教室，背影利落又疏离。

他从不跟人结伴，从不参与放学后的热闹。

宋矜夏不急不缓收拾好东西，等教室人走得七七八八，才顺着学生流走出校门。

根据刚才两个男生闲聊的位置，沿着校门口老街往里走两百多米，一栋临街小平房，门头简单，没有花哨招牌，只挂了一块黑色木牌，刻着极简的线条图案。

就是这里。

门半敞着，里面传出来男生说笑的声音，松散随意，带着少年粗粝的烟火气。

宋矜夏抬手，轻轻推开玻璃门。

风铃轻响。

店里瞬间安静两秒，三道视线齐刷刷投过来。

店内装修简单，墙面挂着各类纹身手稿，角落摆着器材、消毒棉和一次性针具，空气里飘着一点淡淡的酒精和淡烟草味。

两张沙发，三张工作台，乱得很真实。

靠窗位置坐着两个陌生男生，身形都很高，性子看着外放松弛。

靠墙工作台前坐着的，是付烬。

他已经换下校服，穿了件黑色宽松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几道浅疤。头发微垂，遮住眉眼，手里捏着笔，正低头改手稿。

听见动静，他抬眼。

视线撞上宋矜夏的那一刻，他动作顿住，眼底瞬间落了层沉色。

意外，且不自在。

左边沙发上的男生是陈放，眉眼张扬，性子活络，率先挑了下眉，笑得促狭。

“哟，稀客。”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上下扫了宋矜夏两眼，转头冲付烬挤眉弄眼。

“可以啊烬哥，放学还能把小姑娘勾搭到店里来？深藏不露啊。”

旁边的顾听白性格稳一点，但也带笑，抱着胳膊随口搭话：“同班新同桌？我们今天听班里人说了，敢坐你旁边的狠人。”

两个男生说话直白，大大咧咧。

宋矜夏站在门口，轻轻关上门，语气自然。

“我来纹身。”

一句话，直接把两个男生说笑的语气卡在半空。

陈放愣了两秒，乐了：“纹身？同学，你看着也太小了，成年了吗？”

顾听白也跟着点头：“我们店有规矩，学生不接。你换个地方。”

两人态度干脆，嘴上调侃归调侃，但做事有分寸。

付烬已经放下手里的笔，从工作台前站起身。

他步子不紧不慢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半米远，眼神压得很沉，没笑意。

“回去。”

语气简短，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宋矜夏抬眼看他，神色坦然，看不出刻意：“我不纹大面积，就一个小图案，锁骨边，很隐蔽，看不出来。”

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他店里规矩，知道他从不接学生单。

就是要借着这点不合理，让他多跟自己说几句话。

陈放来了兴致，靠着沙发靠背看热闹，随口逗她：“小姑娘挺勇啊。不怕疼？纹身可不像你刷题那么轻松。”

“而且我们烬哥手艺金贵，不给新手小白练手。”

顾听白也跟着打趣：“你是不是冲着我们烬哥颜值来的？学校里不敢搭话，特意追到店里来？”

两人说话直，没恶意，就是男生之间惯有的起哄打趣。

要是换个女生大概率会尴尬脸红。

宋矜夏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稳：“不是，就是想纹个小图案。”

她视线绕开两个打闹的男生，落回付烬脸上。

“能不能通融一次？”

付烬盯着她。

目光很沉，扫过她干净的眉眼。

不对劲。

上午课堂还安安静静，分寸得体，下午就追到他的纹身店，非要纹小图。

太刻意了。

可她神色坦荡，找不出半点故意捣乱的痕迹。

他耳根微僵，心底别扭翻涌。

陈放看得出来付烬心绪不对，不继续瞎逗了，笑着打圆场：“行了不闹了，真不能接，我们烬哥有原则，从不赚学生的钱。”

“再说了，你这么乖的小姑娘，纹个身回去，家里不得炸？”

宋矜夏轻声回：“我家里不管这些。”

她说的是实话。

家里宠她，宽松自由，从来不会拘束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话一出，两个男生都愣了下，对视一眼。

怪不得胆子这么大，性格这么稳，原来是家里养出来的底气。

付烬沉默了半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神色坦然的女生。

看着她干干净净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满是疤痕的手，满墙暗黑手稿。

格格不入。

刺眼，又让人赶不走。

他最终只吐出一句：“不接。放学回家。”

宋矜夏没纠缠，也没失落，只是点点头，顺台阶下。

“那算了。”

她目的本就不是纹身。

只是想来看看私下的他，想靠近一点，想确认那些藏在他身上的旧过往。

目的达到，就够了。

她转身前，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淡。

“那我下次有需要再来。”

风铃再度轻响。

宋矜夏推门走出去，身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放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笑得意味深长：“不对劲啊烬哥。”

“这小姑娘绝对对你有意思。”

顾听白点了根烟，没点着，夹在手里把玩，慢悠悠开口：“我也觉得。谁没事追到校霸私人纹身店里纹身？”

付烬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指尖无意识攥紧。

晚风灌进来，吹得短袖边角轻晃。

他没回话，眼底情绪沉得厉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太干净了。

偏偏一次次，往他这摊烂泥里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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