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反常

天色彻底暗下来。

纹身店头顶的白炽灯亮起，白光落在墙面一张张手绘稿上。

空气中混着墨水，消毒棉，还有一点点水果硬糖的甜香。

店里只剩下三个人。

付星璇大半个人挂在宋矜夏身上。

小姑娘不肯老老实实坐着，半个身子倚在宋矜夏腿上，脑袋枕着她的膝盖。

手里捏着刚才剥开的奶糖，含在嘴里慢慢吮。

糖味漫开的时候，她就仰起头，睁着圆眼睛望宋矜夏，喉咙里发出几声软软的“啊”。

宋矜夏手掌轻轻搭在她的头顶，指尖顺着小姑娘细软的头发一下下抚过。

付烬坐在工作台边。

画笔拿在手里，纸上的线条断断续续。

目光总不受控制往沙发那边飘。

他看见付星璇毫无防备的模样。

小姑娘向来怕生。

除了他和姑姑，很少愿意靠旁人这么近。

今天却黏着一个才见过一次的女生不肯挪窝。

店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蹭过画纸细微的沙沙声，还有付星璇偶尔一声浅浅的呼吸。

付烬指尖捏紧画笔。

笔尖戳在画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他索性放下笔，抬眼看向宋矜夏。

“快晚上了。你不用回家？”

宋矜夏低头看了眼手表。

时间确实不早，她该回去了。

可膝头上的小姑娘眼皮已经耷拉下来，小手还抓着她校服的裤脚，稍稍一动，那只手就攥得更紧。

“等她稍微睡熟一点我再走。”

付烬沉默几秒，点了下头。

转身收拾桌面上的纹身工具。

金属器械碰撞，发出细碎轻响。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

付星璇呼吸慢慢变匀，小眉头松着，睡得安稳。

宋矜夏不敢大动作，保持姿势坐好，尽量不挪动膝盖。

付烬把桌上东西归置完毕，走过来。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想去把妹妹抱起来。

手刚伸过去，睡梦中的付星璇感受到动静，眉头轻轻皱起，小手死死揪住宋矜夏的布料，不愿意松开。

付烬动作顿住。

他抬眼，视线和宋矜夏撞在一起。灯光落在宋矜夏脸上。

眉眼舒展，一张脸柔和的像是女娲特意为她覆了层纱。

“要不我把她抱到沙发上。”宋矜夏压低声音。

付烬微微颔首。

宋矜夏动作放得极轻。

一手托住小姑娘后背，一手托住腿弯，慢慢把人放平放到宽大沙发上。

付星璇嘴里无意识哼了一声，翻个身，蜷缩起来继续睡。

终于脱身。

宋矜夏站直身子，轻轻揉了揉发麻的膝盖。

“今天多谢。”付烬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碰巧而已。”宋矜夏说。

她目光扫过这间小店。

墙面挂满手稿，不少耗材整齐堆放在角落。

她心里清楚，付烬大部分收入，都拿去给付星璇开销。

他自己吃穿都很将就。

上辈子她躲在他的出租屋，见过他冰箱里永远只有最便宜的速食。

重生回来，她家里条件优渥。

从前花钱向来大手大脚，喜欢什么随手就买，从来不会算价钱。

可现在看见付烬，心里总记挂着他手里不宽裕。

她想做点什么，又不能做得太过显眼。

怕戳破少年人那点敏感自尊。

宋矜夏拿好自己的书包，准备离开。

付烬随手抓起柜台上面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迟疑片刻，把手机翻转推向宋矜夏面前。

屏幕停在微信添加好友的页面。

“晚上这条路不太好走，加个联系方式。”

语气听不出情绪，听上去只是出于稳妥。

宋矜夏低头看向屏幕。

指尖点扫码，调出自己的二维码。

两声短促的提示音过后，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付烬点下通过。

“我送你出去打车。”

他没有给宋矜夏拒绝的机会，伸手把店门钥匙揣进裤兜，回头看一眼沙发上熟睡的付星璇。

店里门没有锁死，只是扣上简易搭扣，外人推不开。

老街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

路边来往的出租车不算少。

付烬站在人行道边缘，抬胳膊拦下来一辆空车。

后车门拉开，宋矜夏弯腰坐进去。

付烬跟着俯身，目光扫过车头位置，把车牌号默记在心里。

他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降下半截。

“到家微信给我报一声。”

宋矜夏看向车外站在路灯下的少年。

昏黄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知道了。”

出租车缓缓起步，汇入车流。

付烬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才转身走回店铺。

宋矜夏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宋矜宇正窝在沙发打游戏。

键盘鼠标敲击声噼里啪啦响。

听见玄关动静，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你可算回来了，去哪耗这么久？”

宋矜夏换鞋子，把书包放到一旁。

伸手点亮手机屏幕，给付烬发过去几个字。

消息发送出去，她把手机扣进书包侧兜。

“随便逛了一会儿。”

宋矜宇迅速打完一局，把耳机摘下来扔在一边，转头打量自家姐姐。

宋矜夏从前放学回家路过商圈，总要捎一堆零食、饰品、各式各样零碎小东西，书包常常塞得满满当当。

今天书包干干净净，手上什么都没有。

“不对劲啊。”宋矜宇皱起眉，“以前放学，哪家奶茶新款，哪家甜品上新，你总要带一堆回来。今天两手空空，钱花光了？”

宋矜夏往沙发边走，拿起桌上水杯喝一口。

“没花。”

“没花？”宋矜宇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周你还嚷嚷要买那个限量的耳机，说非入手不可，这两天提都不提。还有你收藏的那些小摆件，最近也不见你往家里搬。”

宋矜夏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她确实变了。

重生之后很多念头已经不一样。

那些从前能让她开心的奢侈品，现在对她吸引力不大。

“不想买了。”宋矜夏淡淡回一句。

“不想买。”宋矜宇抱着胳膊，一脸怀疑，“你不会在外边欠人钱，还是被什么人忽悠了？”

“别瞎猜。”

“我怎么能不猜。”宋矜宇身体往她这边靠过来，“前几天逛街，我要请你吃大餐你都拒绝，非要选平价小面馆。”

“还有，你前两天把你闲置的几副蓝牙耳机整理出来，还问我怎么转手能卖个合适价钱。那几副耳机以前你宝贝得不行，碰都不让我碰，现在打算卖掉？”

宋矜夏被他问得有点心虚，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

“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不行。”宋矜宇不依不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认识了什么奇怪的人？”

宋矜夏顿了顿。

她不能把重生的事情讲出来。

也不能跟弟弟讲付烬和付星璇。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乱花钱。”宋矜夏说。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假。”宋矜宇嗤了一声，“从小到大，你哪一天懂得省钱？上次为了抢一套周边，二话不说直接给黄牛五千块帮你抢，现在突然勤俭节约，谁信？”

宋矜夏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起身打算回房间。

“站住。”宋矜宇开口叫住她，“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为了谁？”

宋矜夏脚步停在客厅通往卧室的过道。

她没有回头。

脑子里闪过纹身店里的画面。

付烬垂着眼改手稿的侧影，还有付星璇睡熟时安安静静的小脸。

宋矜宇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一瞬间的失神。

心里的猜测又重了几分。

“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宋矜夏脊背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放在沙发书包侧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从包缝里透出一点微光。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今天，多谢你陪星璇。】

发件人备注，F。

屏幕微光映亮一小块地方。

宋矜宇站在身后，恰好瞥见屏幕上面弹出的备注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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