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对赌

大会前三天，全厂就都知道了今天要对账。有意思的是气氛——二车间没慌，一车间没慌，连食堂都照常出饭。规矩摆了三个月，工人们心里门儿清：数是死的，认数的厂子才活得长。倒是突击队自己紧张，陈建军头天夜里把十九台同型车的对比数据核到后半夜，钱小进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一句话没多说。六月二十八号，全厂季度大会。礼堂的黑板上没写标语，只拉了一道横贯黑板的横轴，左边写着"完成率"，右边写着"返修率"。三个车间三个点，红蓝黄三色，一眼见高低。

郑国栋开场只有三句话："试点三个月，对赌一个季度。今天不看人，看数。念。"

陈建军上台念数。试点三个月，突击队大修一百一十二台，返修率百分之一点四，材料节约百分之五点八，无一例质量事故；二车间九十四台，返修率百分之三点九；一车间八十八台，返修率百分之三点二。三色点子往黑板上一钉，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的嗡嗡声。

刘振富举了手，站起来先笑："陈队长的数漂亮。可我提个程序问题——三个车间任务难度不同，二车间接的都是难活，返修率高一点，不能算输。"

台下有人点头。这话不全是刁难，同口径确实是个坎。

陈建军早有准备，翻开手里的本子："五月起，全厂四月排产权划给突击队，任务单是混着派的。四到六月，突击队和二车间各接过十九台同型同期故障车，修法一个照卡一个照习惯。这十九台，突击队返修一台，二车间返修五台；台均工期，两天半对四天。"他把十九台的车号念了一遍，念到最后补了一句，"车号都在这上头，哪台在谁手里，生产科有底。"

生产科长在底下把本子一翻，点头："数对得上。"

刘振富的笑维持不住了，站在原地，像被那十九个车号一个一个钉住。郑国栋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按季度前定的规矩来。输的班子，听胜的讲一次课，全厂中层都到。老刘，你这检查，就当成课前的引子，念念数据。"

台下第三排，二车间的几个老师傅把头低着。有个年轻工人小声问旁边的师父："咱真输了？"师父叹口气："台均工期差一天半，一年差出来的车够修半个公社。输得不冤。"这话不大，却顺着礼堂的座缝传开了。礼堂里几百号人看着。刘振富喉结动了动，到底把手里的小本子掏出来了，一个数一个数念——二车间季度工时超额多少、材料超基准多少、返修赔了多少。念到一半声音有点哑，念完了，他说："数在这儿，我认。"

底下没有哄笑。周长贵在台下手都攥红了，散会时他蹲在礼堂门口抽了半根烟，跟王守拙感慨："以前总怕纸面规矩是绳子，这会儿才咂摸出来，绳子拴的是那些不干活还想赢的。"

第二天下午的中层课，陈建军把三卡往讲台上一字排开：工艺卡、记录卡、台账。他没讲理论，只讲三件小事——垫片怎么反、扭矩怎么对角、一个勾漏了赔多少钱。讲到第三件小事，陈建军说漏过一回嘴——五月初，他自己把一台车的水温上线标低了五度，班组照卡验收，卡出来两遍，逼着他改回来。"卡不认人。"他说，"我写的东西，我本人也得照着过。这不是面子问题，是这套东西能不能活过第一年的问题。"台下坐着的技术员们，笔在本子上动了半天。讲到一半，郑国栋推门进来，在黑板前站定，拿粉笔写了八个字：程序服务于生产。写完转身对全场说："上半年有人问我，这套卡是不是管得太细。我今儿把话放这儿——三个月前黑板上那道题，今天结了。试点转正，责任制三季度起全厂铺开。"

黑板留字，这是第二回。第一回没人懂，这一回全场鼓掌。

技术党课定在了七月三号。上课的通知贴出去半小时，报名的人数把教务科吓了一跳——不止中层，各车间的班组长都挤着来。郑国栋在名单上画了个圈，说了一句话："都想学，就说明这套东西是真金。真金不怕人多。"散会后陈建军刚回车间，办公室的通信员骑车追过来，扬着一份文件："陈队长，郑厂长叫你去，地区来的急件！"

郑国栋 already 在办公室等他，烟灰缸里三截烟头。见人进来，厂长把门关上，第一句话不是文件，是："一百台，赢了是翻身仗，砸了是全厂的坟。你想清楚再说话。"急件就一页纸。省里七月发文，地区组织农机检修会战，一百台 S195 大修任务公开竞标，七月十五号，地区农机管理站开标。落款旁边，吴广田用铅笔描了一行小字：八县加修配厂都够格，你们厂报了没有？

他把"一百台"三个字又看了一遍。三个季度以前，这个厂还在为三十六台的月定额发愁；如今一百台摆上来，他心里过的第一遍账不是怕，是工位、人手、县里的路。差距还在，可这一次，差距是能算出来的东西。算得出来的，就填得平。

陈建军把文件看了两遍，抬头对通信员说："回郑厂长——报。不光报，还要按咱们的规矩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