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竞标

陈建军是头天下午到的地区，跟郑国栋住进了站对面的招待所。夜里厂长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问："要是不中呢？"陈建军在黑地里答："不中，咱们的卡还是咱们的，丢不了。中了，一百台车就是一百张考卷。"厂长半晌没接话，最后说了句"睡觉"，翻身的那口气却松了。

七月十五号，地区农机管理站礼堂。开标会来了十四家单位，八县农机厂加修配厂，还有两家农场机务队。一百台 S195 大修任务，是地区近十年最大的一笔集中委修。

修配厂的赵鹏飞压轴发言。他人没到齐就先笑了，开口冲着**台："我报八十块一台，工期九十天。有人要是报得比我还高，我就不多嘴了——地里的庄稼可等不了那么金贵。"

这话是冲着陈建军来的。轮到县农机厂报价，陈建军报出三个数：八十五一台，工期四十五天，返修率超过百分之三的部分，按台均材料费全额自赔。

修配厂的报价单是油印的，格式规整，盖着红章；县里的标书是手抄复写纸，一式四份，边角还带着蓝墨水的手印。有人交头接耳：连标书都是土办法，凭什么？礼堂里嗡的一声。报价比修配厂高五块，工期却砍了一半。赵鹏飞笑出了声："陈队长这算盘，是打算把庄稼汉当冤家？多收五块，还敢打包票？"

主持开标的吴广田敲了敲桌子："报了数，就拿出依据。县里的同志，你讲。"

陈建军没念标书，从挎包里掏出三样东西并排摆上讲台：工艺卡、记录卡、台账。"报价高五块，高在三个地方。第一，工期四十五天，不是我胆子大，是我们的卡把大修拆成了七道工序，七道工序可以三班倒，检修不窝工。第二，返修自赔，不是嘴上说——我们试点的账本带来了，三个月，一百一十二台，返修率一点四，赔付条款执行过一回，扣的是我们自己学徒的钱。第三，"他顿了一下，"这五块钱，含一份培训。会战一百台车分属八个县，车修好了开回去，坏了没人管。我们每县培训两名机手，教会他们照卡做一保二保。这五块，是让车修完以后还能好好开的钱。"

赵鹏飞脸上的笑淡了些，插了话："培训机手？修机器的管到人家开车头上去了。陈队长，手别伸太长。"陈建军看他一眼："赵厂长，车修完了趴在村口趴半个月，账最后还是算到大修头上。手伸多长，庄稼人心里有杆秤。"礼堂静了几秒。坐在评委席上的贺守仁慢悠悠开了腔："我补一句。六月里柳林那台老大难，站里跟踪回访了四十天，运转数据比新机只差百分之三。修没修好，地里的麦茬说了算。"

赵鹏飞还想争工期："四十五天完成一百台大修，一百个安装工位都不够摆！"

"我们不占修配厂的工位。"陈建军翻开台账，"八县农机站设八个流动检修点，我们出队、出卡、出料，就地大修，机手跟班。省了来回送车的油钱和误工，这笔账，请评委算给农民听。"

评分的结果，等在礼堂外的日头都偏西了才出来。吴广田在**台上念：综合评分，县农机厂八十七点六，修配厂八十一点二。会战任务，县农机厂中标。

几个县的厂长散会时围过来换名片——供销科的名片。柳林公社那位后来干脆骑车二十里地，把自己队的检修点第一个报了上来。礼堂后排响起零星的掌声，接着连成片。赵鹏飞起身往外走，路过陈建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撂下一句："陈队长，好本事。不过一百台车是八个县的车，八个人八个心眼，我等你的返修单。"

站里的公章盖下去的时候，墨还没干透。吴广田又当众宣布了一条附加条款：会战结算的验收单，一律使用中标方的记录卡格式，由地区站备案——等于当着十四家单位，把突击队的卡变成了地区标准。

吴广田把中标通知书递过来，压着声音："老赵的厂子丢了这块独食，不会甘心。卡上该记的，一个数都别少——记下来，就是护身符。"

评标宣布前还有一段插曲。评委席内部对"流动检修点"有分歧，有位副站长认为县属队伍流动作业没法监督。贺守仁把陈建军的台账要过去翻了一个小时，回来在会上只说了一句："每一台车每一道工序，几点几分谁干的、数据多少，白纸黑字。同志们，修配厂的四份标书加起来，没有这个透明。"回县的长途车上，贺守仁破天荒跟陈建军坐了个邻座，手里还是那支不点火的烟。"九一年我下放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给地区修配厂定质检规矩。"老头看着窗外，"规矩是我定的，人心没定住。你们这回的卡，卡上有人心。"

陈建军把中标通知书用报纸包好，跟那套记录卡放在一层。他身边坐着打瞌睡的郑国栋。厂长这一路睡得沉，中标之后这个老军人头一回在人前露出乏态——三个月来，他睡的觉加起来未必有突击队一个师傅多。陈建军把外套轻轻搭在厂长腿上，自己靠着车窗没合眼。窗外的田野一块连一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课本里的一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这一世，他想让这条路是画着格子修出来的。车过柳林公社，地里已经有拖拉机在跑秋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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