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自制

腊月里，突击队接的活排到了正月，可陈建军的心思已经不在修车上了。他把一沓外购件的领料单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给王守拙看："喷油嘴偶件，十三块五一副，一个月用四十副。一年，六百四十八块。这钱是出厂门的，不是进厂门的。"

王守拙眯着眼："你想自己做？"

"先试。"陈建军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画着偶件的剖面图，"针阀和阀体，配合间隙六个微米上下，比头发丝细十几倍。做不做得出来，三个月见分晓。"

厂里老机床的主轴间隙、导轨磨损，都撑不住六个微米级的活。第一对偶件装上试喷台的那天，半个突击队都来看，油雾一喷出来，人群里就有人叹气。王守拙把试喷台一关，只说了一句："别灰心。方向没错，是路没找对。"试制的头一个月全砸在精度上。县厂的设备是修机器的家底，不是造零件的家底，车出来的针阀，尺寸差着丝米。第一对偶件装上试喷，油雾一塌糊涂。有人劝他算了："全县属厂，造什么偶件？买着用不就得了。"陈建军没反驳。他在试喷台边上贴了张纸，左边写外购单价十三块五，右边写自制目标四块五，中间画了个箭头。看懂的人自然懂——这不是逞能，是省下来的每一块钱，都会变成下一台机床。接连两回失败，突击队里也有人打退堂鼓，觉得不如把这个力气花在修车上，见利快。陈建军把大家伙儿叫到一起，没讲道理，只把领料单上那行十三块五又念了一遍，然后说："咱们一个月用四十副，一年六百四十八块。这钱今年花，明年花，后年还花。堵住一个年年漏钱的口子，比多修十台车值钱。"第二回改了工艺，还是漏。

那块平板是王守拙的师父传给他的，搬出来的时候，木箱子上的封条纸都脆了。老爷子用棉纱擦了三遍，上油，研平，才让上件。他有一句话："机床上量出来的数是死的，平板上研出来的面是活的。活的面，才养得出活的偶件。"转机出在一块旧平板上。王守拙把他那块压了几十年的研磨平板搬了出来，说了一句："造新件，得用老法子。红丹研点，三研两刮，平面度是手出来的，机器比不了。"

九个晚上，报废的针阀堆了一小盒。每研一轮，陈建军在本子上记一轮数：平面度、圆度、配合间隙，第七轮开始，数字一天比一天收敛。到第九天，测量表针摆动的幅度，比头一天小了一个数量级。陈建军把这一页数据看了三遍，抬头对王守拙说："师父，成了。"老爷子凑过来看数，看完就说了俩字："睡觉。"两个人在车间蹲了九个晚上。王守拙负责研磨，陈建军负责测量和记录，每研一轮，记一轮数。第九天夜里，第三对偶件装上试喷台——油雾扇面匀净，雾粒均匀，喷油压力稳稳停在标的数值上，连续试喷两百次，曲线平得像用尺子画的。

王守拙直起腰，捶了两下背，看着那道曲线，半天说了一句："成了。"

消息在厂务会上报出来，财务科那位副科长头一个不信，把四块二拆开来算：料钱、工时、损耗、电费，算到最后一笔，抬头说了句："账比零件还严实。"但陈建军在东墙的账边上补了一行小字：成本四块二，不含九个晚上的灯油和师父的手艺。有人问这行字什么意思，他说："意思就是，从买到造这一步，最贵的不是机器，是敢把两个月的活押上去试的人。"成本账第二天就算出来了：自制偶件，材料加人工，四块二一副，不到外购的三分之一。陈建军把两本账并排贴在东墙上：左边是买，右边是造。他在这两本账中间写了一行字：会算账的厂，迟早要把出账的门改成进账的门。

消息传得比报表快。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地区站的贺守仁把偶件对着灯看了看，又拿卡尺量了两回，眉毛越量越挑："六个微米的活，你们用这手艺磨出来的？"王守拙在旁边搭腔："机器差着，手补着。老辈传下来的研刮功夫，配上他们的数，就成了。"贺守仁专程下来了一趟，把一对自制偶件带回去送检，临走时说："过不过得了省检，我不打包票。但我把话放这儿——全县属厂，敢往'造'字上迈的，这是头一个。"

小年夜，陈建军家里包饺子。父亲出院半年了，腰利索了大半，坐在桌边擀皮，擀得比谁都圆。陈小霞已经高三了，一边包一边背英语单词。父亲忽然开口："建军，你那个册子上，写的都是你教的法子。啥时候写点你爹都会的？"

陈建军愣了一下。

父亲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放："我修了三十年锅炉，你修了三辈子机器。"他拿筷子点了点陈建军的碗，"别当你爹看不懂。你那个'从修到造'，跟当年老厂长想的，是一个理。"

陈建军给父亲碗里夹了个饺子，没说话。有些认可不用挑明，一筷子饺子就够了。

这是父亲头一回正面提"老厂长"三个字，也是头一回，把"你"和"老厂长"说成一件事。

窗外炮仗零星地响。陈建军在自己本子新一页的顶端，写下四个字：偶件过检。底下又添了一行：省检过了，就送省农机公司——订货会，三月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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