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订货

报告先到的厂里，后到的地区站。贺守仁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数我看了，三遍。"第二句是："订货会上别虚，配件厂的盘子比你大十倍。"省检的结果是二月底到的：三对送检偶件，全部合格，雾化性能一项还高出国标线一截。检验报告的落款页上盖着省质检站的章，红得发亮。

出发前一晚，郑国栋把全队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会开得很短，就定了一条纪律："报价、承诺，一律按建军的章程说。别人问别的，回'回去研究'。"厂长知道，省城的水比地区深，一句话说漏，回去就是十句话的窟窿。去省城的火车坐了六个钟头。钱小进一路抱着账本，睡觉都枕着。陈建军笑他，他理直气壮："这里面装的是咱厂十年头一回进省城的凭证，丢了我赔不起。"三月十二号，省农业机械公司春季订货会在省城开。县农机厂的车票是全县属厂十年来的第一张。郑国栋带队，陈建军、钱小进随行，钱小进背着账本，账本里夹着那张省检报告的复印件。

县厂的展台分在角落，桌布还是出发前从厂里带的蓝布。郑国栋把省检报告摆正了三回，问陈建军要不要喊两嗓子，陈建军摇头："货会说话，让它先说。"订货会上强手如林。偶件供应的老大是省农机配件厂，国营老字号，展台占着进门最亮的位置，价目牌上写着：十三块。他们的推销员看到县厂展台上的报价——八块五——笑着摇了摇头："小兄弟，配件这行，吃的是信誉，不是胆子。"

钱小进急得直搓手，把价目牌擦了又擦。陈建军倒是稳，头一天就干了一件事：把试喷台架在展台上，接上电，当众喷油。油雾一出，隔着两个展台的人都扭过头来。有什么比看得见的雾化曲线更硬的广告？陈建军没有跟他对报价。他的台子上摆了三样东西：省检报告原件、一本试喷曲线记录、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一句话：八块五，含包换到田头。

他给来问价的人算账："偶件坏了，您让机手把喷油器拆下来，跑一趟地区，来回车马费三块，误工两天，地里活谁干？我们的货，坏了不用您跑，就近的协作培训点换新，换下来的我们收回去拆解分析。买的是偶件，附送的是不停车。"

隔壁展台的推销员嗑着瓜子看热闹。倒是一个地区的老采购在台子前转了两圈，拿起一只偶件对着灯看，又拿卡尺量了量，一言不发走了。第二天一早，他头一个回来，开口就订了一百副。头一天，县厂的展台前冷冷清清。第二天，台前开始排队——先是一个县公司的采购员试着订了五十副，三天后追加了二百副。钱小进每接一张订单，就在账本上记一行，订货单位、数量、单价、付款方式，一笔一划。有同行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账本，看完跟自己同伴嘀咕："怪不得人家敢包换到田头，人家的账，连哪天给机手培训都排好了。"到第四天下午，账本上的数字是：偶件订单三百副，三个县的维修点供货协议，外加省公司把县厂列进了《农机维修配件供应目录》的增补名单。

配件厂那位推销员最后也过来了，站在台子边看了半天试喷曲线，说了一句公道话："曲线是真好。就是不知道三百副以后，还是不是这个数。"

陈建军把曲线记录翻到第一页递过去："第九对到第三百对，每一对的数都在。您要不放心，订货合同里写进去：批次抽检，不合包退。"

临走他留下一句："明年目录修订，我投你们一票。"

对方愣了一下，笑出来："你们厂长是你什么人？"

"我就是干活的。"

火车过柳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地里已经有拖拉机在跑，突突的声音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钱小进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忽然说："队长，你说等咱们的牌子挂出去，这些车烧的油，会不会都是咱们偶件喷的？"没人接话，可车厢里三个人都笑了。

回程的火车上，郑国栋把增补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全县属厂，十年，第一次进省公司的目录。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内兜，忽然说："建军，你信不信，早晚有一天，咱们的偶件能挂自己的牌子。"

陈建军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春灌的水已经放进了干渠。他说："信。不过挂牌之前，还有三步：设备、图纸、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钱小进在旁边记账，笔尖顿了顿，插了一句："队长，账我都想好了——牌子叫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郑国栋和陈建军对了一下眼神，谁也没说破。窗外，广播里播着春耕生产的新闻，说今年全省计划新增机耕面积三百万亩。

三百万亩。每一亩地后面，都是要转的机器。

陈建军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把那本压在枕头的册子翻新了一遍目录，在新的一行写下：第二卷，从修到造。笔迹落定，像一枚合格的偶件，终于卡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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