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文化祭的鬼屋

回到学校，日子像水一样，又流回了原来的河道。

校门口那棵樱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叶影婆娑。

周一早会，校长在台上讲安全教育，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同学们听得昏昏欲睡。操场上的广播刺啦刺啦地响，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沈砚站在队列里，看着操场边那排樱花树——花已经谢了，叶子正绿。他想，他来日本的时候花正开，一转眼，花谢了，他已经走了一趟富士山。

沈砚照常上课，照常下课。佐藤还是坐他前面，回头问他富士山好不好玩；渡边还是课间找他打游戏，输了就嘟囔；花音还是午休时把千夏拉走，说悄悄话。一切都像没变，只有沈砚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看玉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上课的时候，会把玉从领口拉出来看一眼，再塞回去。千夏看见了没问，只是下课递给他一张纸条——别老看玉，看黑板。教室窗外的蝉叫得正凶，日头毒，把操场晒得发白。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抬头望向黑板。

周三下午，班主任宣布，下个月学校办文化祭，每个班出一个节目。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提议办鬼屋，有人提议卖章鱼烧，有人提议排话剧。课代表在黑板上列选项，粉笔吱吱地写。花音把笔帽咬在嘴里，偏过头问沈砚，想办什么。沈砚说，都行。花音说，那你来帮我们搭鬼屋吧，我们班男生少，人手不够。沈砚说，行。

放学后，沈砚留下来帮忙搬东西。教室里的课桌被推到一边，同学们开始钉木板、挂黑布。花音站在梯子上，往天花板挂灯笼，挂歪了，喊他帮忙扶正。沈砚走过去，扶着梯子，看着花音把灯笼挂好，红彤彤的，像一颗悬着的柿子。木板是从仓库搬出来的旧料，一股潮木头味，钉锤敲下去，咚咚地响，震得墙上那几张奖状簌簌地抖。渡边在角落里把一卷黑布拉直，回头朝他们喊，这布不够长，待会儿鬼到一半露了馅可别怪我。

他手里抡着锤子，问，你们鬼屋打算吓谁。花音说，吓一年级，一年级好骗。沈砚问，那二年级呢。花音说，二年级不好骗，二年级见过世面。她趴在梯子扶手上，往下瞅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锤子在他手里沉了沉，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沈砚没接话。他扶着梯子，想，这世上的鬼屋都是假的——木板是新的，黑布是买的，吓人的同学笑场了还要重新吓。木板钉子帽上的漆被锤子敲掉了一块。而渡边楼那面墙是真的，真的墙，真的魂，真的困了一辈子。

花音低头看了他一眼，问他，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鬼屋太吓人，你先怕了。沈砚说，没，我就是想，假的鬼屋跟真的鬼，差别挺大。花音愣了，问，你见过真的鬼。沈砚看着她笑了笑，说，我见过。花音愣住，灯笼在手里晃了一下，瞪着他说，你吓我。沈砚说，没有，我真见过。花音追着问，在哪儿。沈砚说，在梦里。

花音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问，那你梦里的鬼长什么样。沈砚说，有的穿白衣服，有的穿黑衣服，有的没有脸，有的站在墙里。花音打了个哆嗦，说，你别说了，我晚上要做噩梦。沈砚说，做噩梦好，梦见了，就不怕了。

花音瞪了他一会儿，又笑了，说，你这人说话老气横秋的，像个小老头。她把梯子往旁边一挪，踮着脚又去够天花板上那盏灯笼，没够着，骂了一句。

沈砚没接话。他扶着梯子，看着花音把灯笼挂好。灯笼在穿堂风里晃了晃，红彤彤的。他想，花音不知道他说的那些不是梦，但他希望，对花音来说，那些永远只是梦。窗外的蝉一声紧似一声。他蹲在地上钉一块木板，钉着钉着，忽然想起来——渡边楼里那面墙，也是这样的木板一块一块钉起来的，墙里面，封着一个魂。

千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颗钉子，问他钉钉子手抖。沈砚说，没，想起点事。千夏顺着他手里的锤子看了一眼，问，什么事。沈砚说，想起渡边楼那面墙。那面墙也是木板钉的，钉得严严实实，把一个人关在里面，关了不知道多少年。千夏看了看他手里的钉子，过了很久，说，那不一样。渡边楼的墙，是害人的人钉的；这面墙，是同学钉的，钉的人，是好人。

沈砚低头，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去，钉得端端正正。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嗯，不一样。教室里，黑布拉到一半，风从窗缝钻进来，布角一掀一掀。花音已经爬下梯子，抱着一堆灯笼，回头催他们快些。沈砚看着那面刚钉好的木板墙，墙上还留着新木头的清香。他想，这面墙后面什么都没有，这才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