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墙上的竖眼

周五晚上，影千代给沈砚发消息，说老地方见。

沈砚到的时候，路灯刚亮。影千代靠在那根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他来了，她把烟收回去，说，你倒是来得快。沈砚说，怕你等急了。影千代说，我没急，但我手下的人急了。他们守着门守了一夜，看见门缝里往外渗黑气，回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巷子里没有旁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头蹿出来，被两人的影子一吓，又钻了回去。路灯的光昏黄，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埋在影子里。

沈砚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又拧上，问，抖什么。影千代说，他们讲，那黑气不像妖气，像有人在门那边，往外看。她从怀里摸出照片时，指尖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冷白。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面墙，墙上画着一个符号——不是符文，是一个圆圈，圈里画着一只眼睛，眼睛是竖的。相纸有点卷边，像被人揉过又抹平。她说，这个符号，我们在三扇门旁边，都找到了。巷子里那盏路灯的灯管嗡嗡地响，光忽明忽暗。沈砚把照片凑到灯下，盯着那只竖眼看。

沈砚看着那个符号，指节一点点发白。他没见过这个符号，但他认识那种感觉——竖着的眼睛。他想起相柳的眼睛。不是相柳，是比相柳更古老的东西。

他问影千代，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讲过黄泉九层。影千代的脸色变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这个。沈砚说，我师父留的纸里提过一句。他讲，门后面压着的东西不止相柳，最底下一层，压着一个更老的。

影千代沉默了很久。她抬头，看东京的夜空，说，我师父也讲过。那个东西叫妖帝。妖帝要是醒了，相柳那点事，都不算事。妖帝是几百年前，被人从黄泉九层里放出来的东西。放出来的人没能把它按回去，它被压在三扇门底下，压了几百年。远处一辆晚班电车驶过，车灯扫过巷口，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沈砚握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只竖着的眼睛。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扇门、一条蛇，是一整层地狱。他想起师父留的纸里，有一句他没细看的话——黄泉九层，层层有主，最下三层，妖帝镇之。他当时以为那是师父记的笔记，讲古书上的说法，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笔记，是师父走过的路，留下的路标。

他问，妖帝跟我师父交过手吗。影千代想了想，说，我师父讲，你师父三十年前来东京封完门，跟什么东西打了一架，打完他走了，没人知道那架打得怎么样。沈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问，在哪儿打的。影千代说，不知道。但我师父提过一句——你师父走的时候，背上有一道伤，从肩膀到腰，很深。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想起师父常年穿的那件旧道袍，想起他从不让人看他的背。他一下明白了什么。他问，那道伤，是妖帝留下的吗。影千代摇头。你师父的事，我师父没细讲。但你师父要是活着，他应该会告诉你。

沈砚没接话。他握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路灯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想，师父背上那道伤，从肩膀到腰，该有多疼。师父从来不说，他以前以为师父是不怕疼，现在才知道，师父不是不怕疼，是疼惯了，懒得说。照片在他指间被风掀得哗啦响，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竖眼——圆圈圈着一只竖着的眼珠，黑墨浓重，像谁用指头蘸着血随手点上去的。他把照片往兜里又塞深了些。

他问影千代，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影千代沉默了一会儿，说，病死的，妖毒。他年轻的时候中过一次妖毒，没养好，后来老了，毒发了。他走的时候，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讲了三句话——第一，影杀众别散；第二，刀别乱用；第三，欠玄真道长的命，替他还了。

沈砚没接话。他想，师父到底帮过多少人。五台山的师兄弟，土御门的安倍清和，影杀众的老当家，玉木樱，济州的金氏……师父这辈子，埋了多少种子。

沈砚低头看着照片上那只竖眼，问，那你现在，算还完了吗。影千代说，还了一半。你还没走到头，走到头，才算还完。

她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讲，明天别迟到。她的背影很快融进巷尾的暗影里，只留下那支没点的烟，在她指间一晃一晃。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电线杆上那张照片一角翻起。沈砚把照片按平，折好，收进兜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只听见远处马路上车过的声。他抬头又看了一眼东京的夜空，那层化不开的浊雾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他原先想的还要老，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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