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蓉城军魂

两天后，阿三参加完了罗大维的丧礼。

丧礼办得很简单，一间灵堂，几排椅子，黑白遗照挂在墙上。来的人不多，都是罗大维生前的同事和几个走得近的邻居。阿三站在角落里，穿着白色的衬衫，目光落在遗照上。照片里的罗大维穿着警服，笑得憨厚。

丧礼结束后，阿三从罗大维的同事那里得到了他家的地址。湘城岳市，一个离阿三家不远的地方。罗大维家里还剩退休的二老和一个十一岁的女儿，他的妻子七八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阿三听完，沉默了很久。白发人送黑发人，二老年纪那么大，往后谁来养？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七八岁就没了妈，现在连爹也没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一时感慨，却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地址仔仔细细记在了本子上。罗大维是个好警察，可惜好人没好报。

收拾完行李，阿三在招待所退了房，便去火车站买了回家的票。候车室里人挤人，电扇呼呼地转，也吹不散闷热。阿三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罗大维临终前的样子、那句"帮我照顾我的女儿"、还有那从天而降的黑影，一帧一帧地过，怎么都停不下来。

——

蓉城的深夜，闷热潮湿，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捂在脸上。老城区的巷子里黑漆漆的，青石板路面泛着潮气，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巷子两侧是密密匝匝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半空交错，偶尔有风穿过巷口，吹得晾衣绳上的旧衣服哗啦啦地响。

郑小雅一人坐在床边，照顾着年迈的姑婆。

吴秀兰躺在老旧的木床上，气息微弱，已经进入了昏迷状态。她满头银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但她的嘴依然在动，含糊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同一个名字："卫国……卫国……"声音细如蚊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小雅轻拍着姑婆的手，双眼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姑婆这样已经好多天了，白天偶尔清醒一小会儿，喝两口粥，又迷糊过去，嘴里喊的始终是这两个字。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怎么样了，你姑婆还是那样吗？"

小雅闻声转头看去，惊讶道："张大爷，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件旧汗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张大爷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眼吴老太，叹了口气："我看见你家灯还亮着，门也没关，就进来看看你奶孙俩了。"

小雅感激地回道："谢谢你，张大爷。"

张大爷摆了摆手，凑到吴老太身前，弯下腰，轻声说道："秀兰啊，要醒过来啊，孩子们可是盼着你好起来啊！"

说完，他又凑到吴老太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声音极轻，嘴唇几乎贴着耳朵在动，小雅坐在一旁，完全没听到张大爷在说什么。

而张大爷对吴老太说的却是——

"老太婆，你丈夫可没死哦。"

"之后还娶了别的女人，把你全忘光了。"

吴老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微微攥紧了床单，嘴里依旧含糊地喊着那两个字。

张大爷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对小雅说道："我让她快快好起来。"

说完，他伸手拍了拍老太的手背，动作看上去慈祥和善。只是小雅没注意的是，张大爷的手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一个小小的奇怪符文从他的指尖悄然印在了老太的手背上。符文的纹路细如蛛丝，泛着一点幽暗的光，只闪了一瞬，便彻底融入了老太的体内，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张大爷又说了声"好好照顾你姑婆"，便转身离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小雅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回头看了看姑婆，吴老太的嘴唇还在动，"卫国……卫国……"的声音细细的。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太微弱的呢喃声。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凌晨两点多了。小雅替姑婆掖了掖被角，趴在床边，怎么也睡不着。窗外巷子里黑沉沉的，连虫鸣都没有，整条老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

几天后的老街闹市区。

凌晨一点多了，街面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白天的喧嚣和热浪退去后，老街只剩下零星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昏黄的灯泡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昏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摩托车突突突驶过的声响。油烟味混着夜露的湿气，在街道上空弥漫。

老刘头正收拾着自家的小吃摊。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锅里的水还剩半锅温的，他把碗筷一只只捡进搪瓷盆里，用抹布擦着油腻腻的桌面，准备收摊回家。明天还得早起备料，这一带的夜市生意虽然热闹，但他年纪大了，熬不了太晚。

一个悠悠的声音从街角飘来，不急不缓，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店家，来碗面。"

老刘头转身一看，双眼一紧。

眼前之人是一个身穿老式军装的男人。军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裤腿扎进一双旧布鞋里。他的脸色苍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的眼神空洞，直直地盯着老刘头，整个人僵直地坐在那儿，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店家，来碗面。"

老刘头愣了一秒，随即连忙回道："好好好，你先坐。"

他一边擦手，一边赶紧重新点火烧水。水烧上了，他手底下忙着，嘴上也没闲着，跟人家吹嘘起来："我这个面啊，那是远近闻名的，老街上下几十年，谁不知道我老刘的手擀面？汤底是大骨熬的，面条是现擀的，保你吃了还想吃——"

那军人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什么都没回应。

水开了。老刘头下了面，又浇了勺大骨汤，撒上葱花，端了过去："来了来了，小心烫。"

军人接过碗，低头就吃。吃得很快，几口就把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后，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又坐回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像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老刘头在一旁擦着灶台，时不时瞅他一眼。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那人还是坐在那儿，像钉在地上似的，丝毫没有要付钱离开的意思。

老刘头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说道："老板，吃完了，把钱付下，你就走吧。夜深了，我也想回家休息了。"

那军人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就在老刘头看着他的那几秒——

军人的脸上开始腐烂。

先是额头的皮肤一小块一小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肌肉组织；接着是脸颊，皮肉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颧骨露了出来，眼眶凹陷下去，眼球失去了光泽，变成两颗浑浊的灰球；嘴唇裂开，牙齿一颗颗松动掉落，砸在衣领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军人从正常的人形腐烂成一具骷髅，骷髅的骨架又迅速碎裂、风化，化成一堆细碎的粉末，簌簌地散落在椅子上、地面上。

老刘头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双腿一软，直直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不久，周围别的夜宵摊老板看到老刘头倒在地上，纷纷跑过来将他扶起。有人掐人中，有人泼凉水，七嘴八舌地喊着他的名字。老刘头悠悠转醒，脸色煞白，浑身还在发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

"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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