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奇怪老太

深夜的火车咣当咣当响着，车厢里的日光灯管关了一半，剩下几盏也昏黄无力，照得座椅和过道灰蒙蒙的。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列车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规律震动，一下一下地传上来。

阿三靠在硬座的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每次火车晃得猛了，他就猛地惊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撑不了几秒又耷拉下去。

斜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扎得整整齐齐，她没睡觉，目光时不时地往阿三这边飘过来，看几眼，又赶紧收回去，像是怕被人发现。

阿三有几次不经意地抬头，隐约感觉有人在打量自己，可每次看过去，那老妇人都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长途夜车上无聊的旅客，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家。想才叔，想灵灵，还想小翠。离开孝感这些天，修表店不知道什么样子了，才叔大概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灵灵估计又和才叔闹小脾气，小翠在琉璃瓶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点微弱的意念，像是在说"早点回来"。

阿三失忆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陪伴他最多的就是才叔、灵灵和小翠。他们不是亲人，却比亲人还亲。

而斜对面那个老妇人叫梅茹萍。

梅茹萍今天刚从信市的监狱里出来。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当年她因为包庇间谍罪，加上其他一些刑罚，被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提前两年释放。出来的那天，她身上穿着一件好些年前缝的旧外套，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张释放证明，就这么站在了监狱大门口。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十六年了，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可她心里头只装着一件事——回老家孝感，找自己的儿子。

她在信市登上了这趟开往孝感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深夜的硬座更是稀稀拉拉的。她刚坐下没多久，斜对面一个打盹的小伙子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小伙子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梅茹萍看了他好几眼，心跳得越来越快。这个小伙子，长得太像自己的儿子了。

可是她不敢认。当年分别的时候，儿子才十二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眼前这个小伙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模样变了很多，她记忆中的儿子毕竟还停留在十二岁那年的样子。她不确定。

记忆一下子被拽回了十几年前。

那天，几个穿制服的人把她带到一间冰冷的房间里，日光灯照得她睁不开眼。对面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警察，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梅茹萍，你知不知道你丈夫是间谍？"

"我知道。"梅茹萍淡淡地回道。

"你知道却不报警，你这是包庇罪。"警察的声音冷硬得像铁板，"我告诉你，梅茹萍，就是因为你对你丈夫的包庇，间接害死了你的女儿，毁了你儿子的一生。你儿子才十二岁，已经彻底染上了小偷小摸的习惯。"

梅茹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身子往前倾，声音发颤：

"我能见见我的儿子吗？"

"不能。"警察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我们已将你的儿子送回了鄂城，你的娘家二老的家中。你儿子是间谍的后代，之后他将没有任何福利优待。造成这一切的，全是你们自己，咎由自取！"

那之后不久，梅茹萍的丈夫因为间谍罪被判处了死刑。而她自己，被判了有期徒刑十八年。

十八年。她在牢里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过，每天夜里闭上眼，警察那句话就在耳边响起来——"你毁了你儿子的一生"。这句话就像梦魇一样，十六年来时不时地在脑中回荡，从没停过。

火车轻轻晃了一下，梅茹萍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她抬起头，看着斜对面的阿三。小伙子又打起了盹，脑袋歪向一边。

像，真的太像了。

梅茹萍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不敢出声，用手捂住嘴，怕哭出声影响了别人休息。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阿三又被火车的震动晃醒了。他一抬头，正好看见对面的阿姨在抹眼泪，表情又悲伤又克制，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这阿姨怎么回事？看了自己一路，现在还哭了？自己也不认识她啊。

阿三有点不知所措，又不好直接开口问。他想了想，干脆从座位旁边拿起上火车前买的一份报纸，翻开来看了起来，全然当做没注意。

火车继续慢悠悠地往前开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单调。车厢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作响。

——

几百公里之外的蓉城宜市，夜色沉沉。

老刘头的小吃摊又支起来了。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混着油烟味飘散在闷热的空气里。老刘头一边擦着台面，一边不时往巷子两头张望，眼神里透着几分不安。

昨晚的事还牢牢地压在他心头。那个穿军装的人，当着他的面，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具骷髅，然后化成了一堆粉末。他亲眼看的清清楚楚。

几个摊主都说他是熬夜太久了，累坏了身体，产生了幻觉。有人还劝他回去好好睡一觉，别自己吓自己。

可老刘头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幻觉能那么真？幻觉能把人脸上的皮肉一块块剥下来，骨头一根根露出来？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那是累的。

本来今晚他是不想出摊的。可老伴在家里碎碎念了一整天，说什么"你不出去摆摊哪来的收入""都这把年纪了还胆小""是不是中邪了要不要去庙里拜拜"——念得他脑仁疼。他咬咬牙，壮着胆子又把摊子支了起来。

炎热的夏夜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像蒸笼一样。老刘头干活干得满头大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一边擦汗一边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这么热的天，人都热死了，何况鬼？昨晚肯定是自己眼花了。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止不住地发抖，筷子夹菜的时候差点掉到地上。他整个前半夜都是战战兢兢的，一有风吹草动就浑身一激灵。

好在，前半夜相安无事。

来吃夜宵的人零零散散地来了几拨，点几碗面、几碟小菜，吃完抹嘴走人。没什么异常，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老刘头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了一点。

到了后半夜，街面上的客人几乎走光了，整条巷子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唤。老刘头见没什么生意了，便拉了把塑料椅子坐下来，伸手打开了钱柜。

今晚生意还不错的，来吃夜宵的人滔滔不绝，一拨接着一拨。他翻开钱柜，里头零零碎碎的票子叠了好几层，有大额的小额的，混在一起。老刘头把钱一张张捡出来，捋平了数，数完了再捋。

二十、三十、四十……

数着大把的钱，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快起来，嘴角甚至翘了一下。今晚挣的不少，够交下个月的摊位费了。害怕什么的，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吹了过来。

这风不对。大夏天的夜风应该是热的，可这一阵偏偏冰凉刺骨，吹得灶台上的火苗猛地一歪，老刘头后脖子上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老板，来碗面！"

老刘头的手僵在了半空，攥着的几张钞票飘落在地上。他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身老式军装的男人。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裤腿扎进旧布鞋里。和昨晚一模一样。

老刘头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喊出来。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上，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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