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拙的脚停在石缝上。
篱内那一点白也停了,细细的前端朝着他。李长顺压低电筒,光从上方划过去,白色没跟着光走。
韦阿宁站在前一级石阶上,手里的灯绳还没收进袋里。
“先走。”他说,“踩石头这边。”
两人走出几步,白色沿篱内的土边挪,到砌实的石脚旁收住。李长顺没再追着他们照,仍站在入口。
“还在。”
他回头,只能看见灯下一小片亮。鞋跟才转过半寸,阿宁就举起那圈绳。
“今晚是来买这个的。”
他看着自己攥歪过的绳圈,把脚摆正。
“长顺叔,你也别跨进去。”
“我晓得。你们先回。”
到了岔口,竹篱挡住了那点灯光。沈拙停在实路上,看鞋边,再看她脚边。石面干着,没有白色追过来。
可他仍不敢往韦家走。
“我送到这儿。你先回去,我再等一会儿。”
她没有动。
“等它追出来,还是等我走远?”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我。”
“我也不知道。”她把绳收好,“可我知道今晚跟谁出来的。”
路旁有人关窗,两声木框响过,巷子又静下来。他往墙边让,想给她留条路,她却跟过来,与他并排站着。
他以前总怕别人只看见那张零灵体的报告。如今土里真有了变化,他又怕它沿着脚下的路,追到她家门口。
不去送,她也许会以为他后悔说了村口那句“也看你”;继续往前,他拿什么保证不会出事?
“刚才我差一点又想试。”他说。
“看见了。”
“再换一边站,兴许就能看清。”
“你叫我来买绳,走着走着,人却快走到地里去了。”
她语气平常,他听着,耳根反倒热起来。这一晚上,她只在店里挑了几分钟,剩下的全在陪他看土。
“下次不这样。”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抬头。阿宁看着他,没有替他把话圆过去。
“不是说看苗。”她补了一句。
风把她袖口吹开一角。他看见那截没有药粉的衣袖,想起她出门时已经把自己的事做完,连布袋都空着。
“哪天都行。你得空的时候。”
“你就没自己的事?”
“有。”他停了停,“但不一定每回都得忙完才去找你。”
她望向巷口,嘴角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说到这儿便够了,喉咙里却还有一句压着。今晚若仍拿帮忙、顺路遮过去,下次见她,他多半又先问药晒好了没有。
他说过许多句等你忙完,也替自己找过许多回正好经过。真要把那些由头全拿掉,他还有没有站在她家门前的理由?她今晚已经先问了,他不想再让她问第二遍。
“阿宁,我喜欢你。”
声音不响,说完却连巷口的脚步都听得清了。
她没立刻答。绳圈在布袋里滑了一下,她按住袋口,看着他:“我今天说想出来走走,你怎么只知道看哪段路好走?”
“我怕你摔。”
“我走了这么多年。”
这句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点。他才察觉,刚才那双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睛,也不是全无慌乱。
“那明天呢?”他问。
“明天早上翻药,下午有空。”
“我来找你。”
“这回不是要我给你记数?”
“不是。就是想见你。”
她低头捋了一下袋带,往前走了半步。他跟上,两只手在身侧碰了一下,谁也没急着缩回去。
他摊开左手,停在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阿宁看了看,将手放进来。
掌心并没有他想的凉,指尖却有一点细汗。他不敢握紧,怕她觉得不自在;松着又怕下一步便脱开。直到她反过来扣住他的指头,他才把那只手稳稳握住。
往前走时,他不自觉把步子放慢。阿宁看了一眼前头不过几户远的门,没催。他以前嫌这条巷子弯,提水走到上头总要歇一次,今晚却觉得拐弯处来得太快。
巷里那条卧过灶房门口的黄狗跟了出来,鼻子凑向她的空布袋。
“没吃的。”她把袋子提高。
狗往沈拙裤边闻了闻,尾巴倒摇得更起劲。
“认得你?”
“回来的时候让过我一回路。”
“那你欠它挺大的人情。”
院里有人喊“黄豆”,狗耳朵一动,转头跑回去了。阿宁笑出声,手仍在他掌心。他看了她一眼,刚才那一点白离得很远了,眼前倒清楚得很。
到了韦家门口,两人才松开。
屋里有人问绳买到了没有,她应了,跨上一级台阶,又转回来。
“明天来之前给我说一声。”
“好。”
“还有,刚才那句,不许明天又装没说过。”
他望着她:“不会。”
她进屋时,没再把袋子往两人中间挡。门带上一半,灯绳从袋口露出个头,她伸手收好,门才轻轻合上。
他走回岔口,左手仍是半握着的。
回到老屋,短锄还靠在门边。
沈拙先发了到家。字打完,看了一遍,又添上:明天下午。
她回得很快:记着呢。
他将手机扣下,过一会儿又翻过来。屋里没有新响动,他却觉得凳子放得不大对,杯子也该从桌沿往里挪一点。挪完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找件事做,免得总盯着那三个字。
李长顺的电话随后进来,说白色已经散了,入口重新搭好。
“明天来一趟。不是叫你再弄,我那边老菜得收了,不能一直站在外头等。”
“我吃过饭来。”
“不必抢早,到了叫我,别一个人进去。”
挂了电话,他去洗碗。水淌过左手,方才握着她的那一点触感淡下去,他竟有些舍不得。
灯关了,躺到床上仍没立刻睡着。
他把她家门前那几句话翻来覆去想,又嫌自己答得太短。明天下午见了面,不能再只问药和菜。她爱吃什么,怎么学会切药片,他其实都知道得不多。那些得从她嘴里慢慢听,不能只站在门外猜。
翻身时,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他望着旁边空出来的枕边,想到往后也许有人会嫌这床响,嘴角不由往上抬了抬。这个念头比白气更叫他睡不稳。他伸手摸到手机,忍住了没再发一句废话。
天亮,阿宁发来照片。灯绳已经接好,末端垂到晒架旁,不必踮脚就能拉着。
她说长度正好。
他看完,煮了饭,出门前告诉她去李家。她那边只回了一个字,忙。他把屏幕按灭,走路时却比平常轻快一点。
李长顺等他到了,才解开横竹。
下甲的小瓦立着,下乙两片断瓦还搁在干石上。端出的土团缩干了一点,细根翘着,没被倒回浅窝。昨晚白色停过的石脚,只剩原来的灰泥。
李长顺指着没借给他的那一头:“今天先收这几棵。再放,叶都老了。”
空筐堵着入口,往里搬要避过轮印,往外走又碰横竹。原先一条能提菜的路,如今处处都得先看。
沈拙站了一阵。
“叔,我先停了。这截地还给你,等弄明白——”
“地一直是我的。”
李长顺没提高声音,手里的黄叶却停住了。
“你不来了,我就不用走这段路了?昨晚白过的那小口,能跟你一起带走?”
他说不出话。
他确实想过收起两片瓦,先退回老屋。种子赔了就赔了,原片留着,至少不必天天看见人家绕着自己的东西走。可人家还要在这里收菜、浇水,他走了,只是留另一个人独自等。
昨晚他想让阿宁先回,今天又想把这块地一退了事。两回都是自己觉得替别人省了麻烦,却没先问对方愿不愿意。
“我不是不管。”他重新说,“先把筐拿出来。你要走的这几步,我给你让开。”
“能让就让,不能拿自己去硬试。今天只收菜。”
他点头,没再许多的。
李长顺指给他看,最外边的菜叶已经搭到土上,今天不收,下场雨再一压,好叶也得剔掉。沈拙扶起那一棵,叶背一手泥。他以为自己只是借了几步空处,实际上这些菜比他更早长在这里。
两根挡路的旧竹抬到墙旁,空桶挪到路外,仍拦住下乙那一侧。横竹暂时搭高,筐便能从硬地上过,不必把种沟掀了。
李长顺在外头收,他扶住筐口。老叶另堆,能用的放进来,菜根拔起后露出一小片平地。筐渐渐有了重量,他心里那点虚浮也落下去,至少这一件,不用等白气给答案。
“往前送一点。”
沈拙踩在实处,将筐提过一截,刚放稳,李长顺便叫他停。
轮印与老菜之间,一条细根从土里露出来。根旁浮着一点白,不是昨晚那处空窝,也不在完整的下甲里。
它先朝入口探出一截,又折向筐底。
李长顺的脚正踩在另一侧,手里还握着刚拔起的菜。他没乱退,抬头看沈拙。
“我脚下有没有?”
“先别动。”
沈拙沿着石边看过去,白色贴地走到筐底的空隙。自己的手仍有力,呼吸也没改过,早上甚至没碰过那两道试沟。
他以为不再数息、不再按土,就能把这件事停在原地。可眼下李长顺只是在收自家的菜。
“叔,右边那块硬地空着。”
他往外侧移了一步。
白色也偏过来。
筐底向李长顺那边伸出的细丝淡了些,他看得清,便又把脚站稳,不去跨那道白。
“别拿菜了,先让人出来。”他说。
那点白却沿着石边,向他鞋尖前又探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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