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绕过了筐底。
沈拙站在干石外沿,抬手示意李长顺从右边退。那边堆着拔出的老根,地没翻过,能落脚。
李长顺把菜放到筐口,一只脚先移到硬地,再转身从竹竿旁出来。
“你也走。”
沈拙却又挪了半步。
白色跟过来,离开老菜的根脚,贴着轮印拉长一截。若能把它引到靠外的空处,李长顺以后提筐,就不必每回都等他来。
他还没决定往哪边落脚,右手先垂了下去。
想张开,四根手指只弯着,拇指向外掰了一点,掌心便空了。不是旧泡的伤口疼,是连着手腕的一段,忽然使不上劲。
今天没有数息。
他往土里看,又看自己的手。前几次总能找出一个开始的动作,这回连该停掉什么都不知道。
“阿拙!”
李长顺已经抬开入口的横竹。他若再不出来,对方就要进来扶。
“手软了。”沈拙说。
话出口,他没再想着多挪一次试试。脚沿着来路往回收,鞋底磨过砂粒,碰响了靠在路外的桶。
到了入口,李长顺托住他的胳膊。他跨上石路,背靠竹柱站稳,右手缓缓贴到腰侧。
那一点白仍在,最外头却先淡了,接着是筐边的一截,慢慢缩回细根底下。
他差点又转身。
只要站回去,究竟会不会再跟来?这一次不用改水、不用挖土,答案就在一步外。
李长顺将凳子拖到门内,凳脚磕在石头上,响得他一醒。
他昨夜才对阿宁说过,不是每回都要把事忙完才去找她。若现在又回去,下午她来,看见的仍是一个端不稳杯子、还要人替他提筐的人。
他坐下,把目光从土里收回来。
“不是说只收菜?”李长顺将水放到他左手边。
“想顺手把白的那点让开。”
“顺手?”
他低头看右手,没再接话。
篱外渐渐静了,最后那点白也收回去。李长顺从门后取来长竹钩,钩住筐耳,沿硬地慢慢拖出来。筐底擦过碎土,没再带出白色。
原来不用有人站在里面,也能把它拿回来。
沈拙看着筐被放到路边,心里有点难堪。刚才他一味盯着地面,竟没想到门后那根平时拿来够竹架的长钩。
“这几棵没坏。”李长顺将压弯的叶子拢好,“你先歇,我从另一头收。”
太阳越过篱笆,筐慢慢装满。主人提着走过一次,外边的路也够用了。今天要办的事并没有因为他坐下来就全停住。
午饭前,他给阿宁发了消息。
手又软过。没数息,已经退出来,长顺叔在。
那个“又”让他停了一会儿。昨夜刚牵过她的手,今天就要告诉她自己连筷子也未必拿得稳。他想删掉,最后原样发了出去。
她先问有没有摔。他说没有,她才回:我翻完药来,别站起来给我拍。
没有一串责备,也没有因为昨夜说了喜欢,就把自己的半日全扔下。
他把手机放到腿上,竟比收到“我马上来”更踏实。可看见院门空着,又忍不住想她早点到。这两种心思搁在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没道理。
李长顺盛来饭,他用左手拿勺吃。吃到一半,听见对方说,试种先不添新的。
“不是舍不得这点地。你站着也会软,我总不能还当没看见。先缓过来,怎么用地再说。”
他点头,没有拿下次一定会好作保证。
阿宁来时,太阳已照过门槛。
她把空碗从他手边拿开,凳子拉到旁边坐下。袖口沾着淡黄的粉,手洗过,指甲边仍留一点药材颜色。
“你早上给我说,办完就回来。”
“本来能办完。”
她看了看靠墙的满筐:“不是收完了?”
“我说的是——”
她等着,他说不下去。
想让人好好收菜,已经做到了。他却仍想再多得一点,最好每回停手,心里都能落下一条确定的答案。
“下午还想看什么?”她问。
“先不看。”
“那就欠我半天。”
他抬头,她嘴角有笑,没再往篱内望。
他才明白她说的是昨夜的约定。她不是专程来审他今天做对了没有,是真的腾出了下午。
“晚上补。”
“怎么补?”
“炒菜,不跟洋芋一锅煮。”
她瞥了一眼他的右手:“锅铲归我。菜你洗,端不稳就放着。”
“盐少一点。”
“还没做就挑?”
他笑了,连一直扣在膝上的手也松开些。她坐着没动,两个人把晚上吃什么说了半天,谁也没拿出记录纸。
他曾以为,等地里真有了拿得出手的东西,再邀她到老屋吃饭才像样。现在一筷子菜都还没摘齐,她却先把谁洗谁炒分好了。他望着她袖口那道药粉,忽然很盼天黑,又嫌这样坐着的工夫过得太快。
临走时,李长顺让他们在入口外看一眼。
“这回不是看白。下的种露头了。”
下甲浅土上有两点绿。一处还弯着,顶着细土;另一处已经撑开两片小叶,薄,浅,只有凑近些才能分清。
沈拙蹲在竹竿外。
种下已经几天,早上他没细看,不能说是何时出来的。下乙车辙旁也露了一个尖。那道被车压过,不能再当作原来的另一份去比,没坏的种子却仍在生长。
“还活着。”他说。
只剩这几片叶,也比两道空沟让他高兴。折腾这些日子,他原本想要的,就是种子下去以后能长出来,而不是守着一段不知道该叫什么的白色等到天黑。
阿宁伸手指了指苗根,手没有越过竹竿。
下甲那株两片叶的小苗旁,细土里浮出一小圈白,贴着嫩茎,没有往叶面升。
他站起来,往后退。
白色没动。
李长顺拿起电筒,又放回去。白天看得清,不用添这一道光。三个人都在入口外,没有人伸手,没有人碰那层土。
沈拙又退开半步。
小叶在风里晃,那一圈仍挨着根脚,没有像上午那样折向他。
他胸口忽然松了一点,先看自己的右手。指头仍慢,端杯子的劲还没全回来,但没有再添那种一截截被抽空的感觉。
“先留着。”李长顺说,“今晚我看,变了告诉你。”
沈拙张口想说再等一会儿,阿宁已经提起布袋,站在路边等他。
他把手机收回去。
“叔,苗别动。我们先回。”
这次说完,真的转了身。
经过下巷灶房,黄豆又跟出来,先闻阿宁的布袋,闻不着,便改跟沈拙。
“它看你像个好说话的。”她说。
“也可能是看我天天提菜。”
院里的人隔着门喊它,狗往回看了两眼,又跟出几步。沈拙停下问过,才知道它吃完总爱在巷里转,天黑前自己回家。
“别当是没人要的,领回去不还。”阿宁说。
他看她:“我要留谁,总得人家愿意。”
她侧过脸,没接这句。黄豆走在前头,尾巴一扫,正好替他把那点没敢说透的窘迫带过去。
到了老屋,狗卧在门外阴影里。阿宁进灶房,看见笊篱和锅放得远,先让他坐着择菜,自己挪过去拿。
他用左手捏着菜梗,右手托在盆沿,没有逞强。灶火亮起来,她挽好袖子,把沥过水的菜下锅,响声一下盖过了巷子里的说话声。
他坐在门边望着她。
祖父走后,这灶房第一次有别人站到灶前,拿起锅铲,催他把菜择好。他原先怕旁人嫌这里旧,如今她拿锅铲碰着锅沿,回头只问盐在上层还是下层。
“怎么不说话?”
“看你炒。”
“炒菜也没见过?”
“在我家这么炒,头一回。”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没再拿话逗他。
菜端上来,他吃了一口,终于知道上次她为什么总夹洋芋。没有多好的食材,叶梗却脆些,盐也不再沉在汤底。
“下回我学。”
“先洗碗。”
她替他盛了半碗饭,自己坐到旁边。这回他没有把那盘菜全往她面前推,先夹了两口,剩下的摆在两人中间。阿宁看见,问是不是怕她吃完。他说怕她下回不肯来炒,她笑着踢了一下凳脚。
黄豆听见碗响,站到门槛外,鼻子抬得高。阿宁给它另拨了一点没有拌菜汁的白饭,它吃完蹲着,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添,才慢吞吞走了。
“倒是它吃完就走。”沈拙说。
阿宁收筷子的手停住。
他没有再拿明天看苗之类的话补上,望着她:“你再坐一会儿。”
她将筷子搁回桌面。
洗过碗,院里已经暗了。两人坐在檐下,凳子隔着一点空。他伸出左手,她看见便牵住,指腹从他掌心轻轻蹭过。
她靠过来时,他没有顺势把人搂紧,只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我想亲你。”
阿宁低着眼,过了一会儿抬头,向他近了一点。
那个吻很轻,也短。分开时他还没松手,她便拽住了他的袖口,额头在他肩侧碰了一下,才坐直。
“话挺会说,刚才脸都红了。”
“你也红。”
她没让开,靠着他笑。沈拙听见自己还没平下来的呼吸,第一次不想去数它。
手机这时在桌上震了。
李长顺说,天暗下来以后,苗根那一点还在,没有往路口来。
他听完,告诉对方自己今晚不过去了,明天再看。
电话挂断,他仍握着阿宁的手。两副洗净的碗筷晾在竹架上,她的布袋搁在凳边,谁也没有急着去拿。
“又出来了?”她问。
“没走。还留在苗根下。”
他没有起身。
他已经离开了,那一点白却仍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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