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能都靠他

阿宁先扶住筐，没有去拽他的右手。

两份菜都在，岩三那一把扎着红绳，自己的三斤摆在另一侧。她将筐推到墙边，回头看他攥了两次还没合拢的指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提筐。”

“昨天碰过土没有？”

他低了下头：“下山前，试了一小回。当时不软，吃饭睡觉都好好的。”

她看着他，没有接那句“好好的”。

院外有人赶早班车，背篓撞了一下门板。他听见声音，先望向自己放在凳上的合同，阿宁便把合同拿起来，塞回他的包里。

“先去诊室。车赶不上，给人说。”

“岩三还等着。”

“他等的是钱，不是等你摔在路上。”

他本来想说，我慢一点，左手也能提。看见筐边被门槛磕出的细裂，那句话没再说出来。今天里面不只有自己的菜。真走到半坡提不住，连岩三那两斤也得陪着他掉下去。

他拿手机拨给罗师傅，没说村里临时有事，照实说手突然无力，需要先看病，今天无法按原约定到棚。

“何师傅已经约好了。”那头说。

“他照常看。我把孔位图发过去，漏过水的那四处也在。你们方便时，我可以视频核对，不能改动的先留原样。欠的到场核看，恢复以后再约。”

罗师傅叹了一声：“先看病。今天我给你拍全，后面的时间另商量，别没声没息就不来了。”

他应了，随后又给钱永福发了消息。五斤菜已备齐，人不能亲自来，看样能否换成由阿宁带去，报价时电话确认。

钱永福只回一句：菜来，人不来没关系。谁的钱，谁听报价。

两边都收到回话，今天的事还没全被堵死。

他看着屏幕，有一瞬竟有些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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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济生刚撑开诊室窗户，就看见两人过来。

阿宁把药袋和菜筐放在门边，先让他坐下。韦济生问过这几回无力怎样开始、多久缓过来，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看手指和手臂的情况。

他没有看一眼就说只是干活累了。

“前几回也这样？”

“是。歇过能好。”

“能好，不能替你说明为什么。”

沈拙把数息、按土和昨天的先后说清，没把叶子长好当成自己没病的证据。韦济生听完，将他提供的时序记下来，又问有没有别的异常。

“去镇上再检查，别只在这里等。路上有人陪着，不自己骑车。”

“我今天也去镇上。”阿宁说。

韦济生点头，让他把此前发作的情况整理给接诊的人看。

“原因没查清，先停你说的那套尝试。不能今天稍微拿得住杯子，明天又去试自己能撑多久。”

这话不是替灵气下判词。诊室里没有哪张检查能告诉他，昨天那片新叶是不是拿走了自己的力气。可他用一次次“后来又好了”安慰自己，确实已经不够。

他们坐上晚一班去镇上的车。岩三将两斤菜重新检查过，帮着提到站口，没追问沈拙是不是不愿替自己卖了。他只看了一眼那只手，叫他到了先去看病。

车上，沈拙靠着窗，阿宁把菜筐放稳，又将装着药的袋子同它分开。

“今天让你两头跑。”他说。

“药我要先交，然后送菜，再去找你。”她把顺序说清，“我能做这些。你要是现在又答应谁多干一盘，我可替不了。”

他点头。

她没有把他的包也抢过去，只替他将滑落的肩带搭回左肩。里面那份合同仍由他自己带着。

＊　＊　＊

镇卫生院的走廊里，沈拙给接诊的人讲完情况，按安排等着进一步检查。初步问诊没有给出一个能令他安心回山继续试的结论。

阿宁的电话在这时来了。

“药交好了，菜也过秤了。你听他说。”

钱永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有筐叠在一起的闷响。

“三斤一份，两斤一份，都够秤。两边菜都嫩，但大小没齐到我那张单子最上头的等次。四块二，现结，要不要？”

不是四块八。

沈拙看着走廊墙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没急着应下：“退多少？”

“这五斤都收。以后别拿这一回当成固定价，量多还得照品相验。”

他问阿宁，两份分别称过没有。她答称过，筐和垫布都拿掉了，钱永福报的斤数与出门时相同。

“我这三斤可以。三叔那份，等他自己听。”

他挂断，给岩三拨去电话，将条件说了一遍。那边先传来锅盖响，随后是一声清楚的“卖”。

没有人替岩三点头，也没有谁先拿一笔钱塞到他手里，骗他说渠道已经找好了。

第二通电话接回去时，钱永福等得有些不耐烦。

“为了两斤，还得转这么几遍？”

“第一回替人卖，得让他知道这八块四从哪里来。”

那头安静了一下，传来扫码的提示声。

阿宁稍后发来收款凭证：二十一元。

三斤十二块六，两斤八块四。

他看了两遍，手里的手机险些滑到膝上。他用左手扶稳。他没站在那张秤旁，听筒里只有阿宁摆开两把菜、逐项问价的声音。过秤、验菜、收钱，一样也没少。

钱永福又让阿宁转了一句话：下次够五斤，先打电话。这回看的是菜，没看盆。

他将八块四的那行发给岩三。对方回的不是字，是灶房里拍的一张照片。案板上原来晾着菜的地方空了，只剩压布的一块小石头。

那两斤不用再放到明天了。

他忽然很想告诉阿宁，这比自己多卖一把菜还高兴。手机已经拿起来，想起她正往这边来，又放下，等她到了再亲口说。

＊　＊　＊

下午，他们把检查和后续复查安排问清，才坐车回村。无力的原因还没查明，右手稍微能握，他也没再提筐。复查的纸折好，放进包的外层，不能又等下一回发软才翻出来。

罗师傅发来的全景和核对视频已经到了。何师傅按事先标记看过孔位，没把空孔补种，也没把湿过的角剪出镜头。沈拙坐在车上，与他逐项核过，约好未完成的现场部分改期，不拿这段视频冒充自己已经到过棚。

十八天的记录仍要交，二百四十元也仍未结。他把改期的回话存好，照旧核今天的图，没让整盘苗跟着自己一起停工。

车到村口，岩三等在那里。他接过剩下的空布，看了结算的那两行，又抬头看沈拙。

“八块四，我收。下回先问再摘，也照今天来。”

钱转过去，手机响了一声。他没有说把整畦都给沈拙，只说先前留的那一截可以开始试，仍分着种，忙不过来的时候先顾家里。

“三叔，那几斤不是我催长的。”沈拙说。

“我知道。是我自己地里的。”

岩三把钱收好，提起空篮便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明天别来替我挖。我那点地，自己下得了锄。”

阿宁站在一旁，等人走远才问沈拙：“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今天没握锄，三叔也收到钱了。不是每一件事，都得你把手按进去。”

他望着岩三回家的那条巷子，想起自己昨天蹲在嫩叶旁的念头。若下一回能多收，若再快一点，他就敢报数量。可岩三今天愿意继续跟着试，凭的并不是那片展开的叶。

他替人找过价，没瞒坏处，钱也按说好的到了手。

这些事不用数息。

＊　＊　＊

回老屋，阿宁先去看锅里有没有早晨剩下的饭。沈拙在门边坐下，把右手搁在腿上，仍不急着握紧。

“以后我一觉得不对就停，哪怕菜还差一点。”他说。

她没有马上应好。

“你昨天离开那块土时，也觉得自己停了。”

他抬眼。

“今早才软的。”她走到他面前，“别用睡过一觉，替自己说已经恢复。检查怎么安排就怎么去，没弄清以前，不再主动做那几口。别人催你，也一样。”

他点头，把后续要复查的时间告诉她。他没再说歇一晚就好。昨天那点展开的嫩叶，他看清了，代价却晚了一夜才找过来。

阿宁洗过手，坐到旁边，轻轻靠住他的肩。

“我今早在门口，看见你拿不起筐，真生气了。”

“我知道。”

“不是气你没有用。是你昨夜还给我发消息，说别催我，自己却又把那点好不容易缓回来的力气试出去。”

他伸左手揽住她，没有用保证明天全好来堵这句话。

“下回去镇上，我们配把钥匙。”他说。

她坐直一点，先笑了：“又想让我替你看院子？”

“不是。你想来的时候，不用站在门外等我。”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钥匙我会要。可我来了，也不一定先看苗。”

“先看我。”

她亲了他一下，短短的，随后牵着他的左手没松。他靠回椅背，原先一直绷着的肩慢慢落下去。今天这双手没能把所有事做完，却也没让所有人都等在原地。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罗师傅说，钱永福收到样菜以后，又问起那份育苗记录。第二地点的种子已找到同批货，原先送来的另一袋仍封着，不混用。

“这回想留三盘，合起来一百零八孔。第一盘十八天的记录交齐，再谈是不是接着做，工钱另算。可棚位只能留到明晚，你得先告诉他愿不愿意接着谈。”

他低头看那只还没完全缓过来的手。

“我现在不能去下种。”

“他说本来也不让你下。”罗师傅顿了一下，“由他们的人做，你给办法。若一离开你本人就不成，那就还是你一个人的活，扩不了。”

电话那头有人接过去。

钱永福的声音比收样时清楚。

“五斤菜，人没来，照样收了。沈拙，你这套育苗的办法，能不能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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