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多出来的嫩叶

“现钱的人，我明天去问。”

沈拙说完，又拦住准备挑柴的岩三。

“但不是替还没种出来的菜打包票。你屋后现在能摘多少，先让我看看。新的一畦，别急着全翻。”

岩三将扁担抽出来，竖在墙边。

“你跟我来。”

小菜畦就在他家灶房后面。最外头一行苋菜长开了，里边还有一截只露出稀稀的绿。两块旧木板搭在沟上，走到菜边，仍能听见屋里碗放到床头的声音。

岩三先去里屋应了一句，才出来拨开菜叶。

“这一头错过了上次赶集，再不摘就老。那头刚长，不动。”

沈拙蹲下来，折下一截已经过硬的梗。断口拖着细丝，装进筐里很占分量，放到钱永福面前却只能挑出来。

“老的留下自家吃，嫩的分开。”

“分开就更没多少了。”

“少也先让人看这一份。”

岩三看了他一阵，点头。他没有再问将来能挣多少，只把刚才压倒的叶子扶起来，去灶下看火。那只锅里的饭得按时熟，外头的菜才能接着管。

沈拙在门口给钱永福打电话。对方还在镇上，说过些天会再来，五斤看样的条件没变，采之前先问，别摘完了才让人一定收。

“有两家的菜，分开装，可以吗？”

“同一种，能看出是哪家就行。别把老梗压在底下。”

电话挂断，岩三端着饭从灶房出来，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就先试现成的。”

岩三进屋送饭，门没有关严。沈拙听见勺子碰碗，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岩三便停下，等了一会儿才继续。

他没往里看，留在菜畦旁，把刚才折断的老梗收到一处。那些长硬的茎，不是这家人不肯干活，是能下山卖的那个早晨，屋里恰好离不得人。

他先前想的是教人分着种，今天才知道，菜长好以后能不能准时走，也是种菜的一部分。若还是让岩三自己背去镇上，从这里空出来的小畦再多，也不过多几把来不及摘的老菜。

岩三出来，见门口收齐了，没道谢，只将这把老梗接过去。

“你替我问价，我记着。但那边不收，别回来才告诉我。”

“开口报价时，你就能听见。”

没有人翻那截准备合作的小畦。

＊　＊　＊

又过五天，罗师傅发来的整盘照片里，绿点已经多了。

甲组八处，乙组十二处。

沈拙把照片放大数完，没有将空孔裁掉。靠棚门漏过水的四孔，仍在原来的位置，甲乙各占两孔；整盘还有十六孔没露头。覆土较浅的一组眼下多出四处，十八天却还没到，不能拿今天替最后交付。

他给罗师傅回过数，对方发来语音：“我自己数也是二十。何师傅明天过来，你正好来做第二回现场核看。”

沈拙应下，把原图留好。

这五天，他也没有光守着手机。自家五道旧沟有了能摘的嫩梢，岩三屋后的那一头又挑过一遍。两人没用胡老七那趟十二元的接驳，五斤菜远不够凑一车；先按看样处理，往后真有几家一起卖，再算拼货。

钱永福确认了次日在镇口收样，仍没预先承诺品级。

傍晚，沈拙沿旧沟采菜。

先种的两道留着矮茬，后补的三道里，嫩梢长得参差。照同一次补播留下的照片看，靠旧埂的一小段原先最弱，如今却多抽出一层新叶。旁边两处苗位仍空着，没因为别处长得好，便一齐补满。

他蹲在原处比过照片。

同一包种子，同一天撒的，这一小段近来长得比旁边快。湿缝就在不远处，日照、水分本来也有差别，他说不出是哪一样起了作用。可嫩梢握在手里，不再只是手机里几颗刚露头的绿点。

它们已经够摘下来，换一顿饭钱。

这段他先留着。明天送去的，从其余长得匀、前两回也采过的地方摘，凑够三斤，不为追一张最高价单把弱苗也掐了。

他剪了一截细绳，松松系在留下的那段旧埂外，没勒住菜茎。往后来看，能从同一个位置辨认，不必凭哪片叶最大去找。

那段菜若真能比别处多收一回，他当然高兴。可答应送的是可以过秤的五斤，不是这点尚未弄清的变化。他头一回觉得，不急着把看起来最好的全拿出去，也是在替这桩小生意留住后头的路。

菜放到铺着干净布的浅筐里。他从底下重新翻过一遍，挑出两根老梗，空出来的一点重量没拿黄叶填。

岩三送来另一份，复称两斤，两个人一块看过，没有混进同一把里。

“你的三斤，我的两斤。”岩三将筐沿的布抚平，“卖不出去就拿回来，别让人说五斤是一家出的，好的挑走，剩下的又不知道算谁。”

“卖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不管钱多钱少，先问明白。你也别拿自己的钱垫给我，说是人家收了。”

沈拙抬头。

这句话他还真在心里盘算过。若钱永福只肯收他那三斤，岩三第一次托过来的菜，他想过自己买下，至少别让人空等。

被当面说出来，他只好把那点打算放下。

岩三将秤收起，臂弯里还夹着一小把过老的叶梗。那些要带回去切碎煮汤，没扔，也没想混进明天的货里。

＊　＊　＊

阿宁在院门口叫他时，菜已经搬到阴凉处。

她手里拿着根新缝过的布带，说自己次日也要到镇上交药，早班车若赶得上，两人能一起走。

“你那一袋沉不沉？”他问。

“有人帮着送到村口。你先顾自己的筐。”

她说完，把布带递给他。是给他换背包带用的。旧带磨毛了，她剪下一截家里多余的布带，比过长短，重新缝了接口。

“这个总不用写谁出工吧？”

他接过来，指腹摸到里面折回的线头：“得记着。”

“那你记我哪一笔？”

“明天交完东西，陪你走走。”

她看了一眼凉着的两份菜：“先卖完。卖不完也陪我，不许又去蹲哪家门口等人改主意。”

沈拙笑着应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看盆，而是去瞧他新换上的背带，扯了两下才放心。那几针很细，他想再说句什么，她却转身叫他到门外站。

“我看看歪不歪。”

他背起空包，按她的手势转过身。阿宁扶着他的肩，将带子往下松一点，没忍住笑。

“又不是让你去检测，站这么直。”

他回过头，鼻尖险些碰到她的额头。

她没退，抬手把他衣领压平，才轻轻亲了一下。

“明天别先走。我真会生气。”

“在岔口等你。”

她回去收药，沈拙一直看着她过了拐弯，才把空包取下。五斤菜卖得成与否，他没有把握，明天有人跟他坐同一趟车，却已经定了。

这让钱永福那几句话听起来，也没有前些天那么重。

＊　＊　＊

天还没黑，他又上后坡，把留下的那截菜看了一遍。

五天里多出的嫩叶，一层挨着一层，最里头还有个没舒展开的尖。附近的旧土并不肥，根外仍夹着细砂。他掀开压在叶下的一截枯草，土缝间露出浅浅一点白。

这回他没有立刻拿手机。

那一点白从湿缝探到根边，叶尖轻轻颤了一下，蜷着的嫩叶展开半片。不是凭空又生出一株，卷在芽芯里的东西，却在他眼前慢慢松开了。

他记得前一天那片叶还卷得紧。

沈拙蹲在旁边，右手搁在膝头，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具体的念头：若每回只让最里头这一层长稳，往后是不是就不必四斤、三斤地凑？岩三那句等现钱的人，也能少等几天。

他没想着一夜长满山，只想着明天有人问下回还能送多少时，自己能答一个数。

这念头一出来，便不肯退。

手这几天已经不软了。今天提菜、换背带，都好好的。他甚至先试着攥了一下拳，确认握得紧，才把掌根放到菜外那一小块土上。

呼吸按祖父教过的节律缓下来。

他只想试很短的一回。

第二片卷叶也动了，沿着叶脉一点点展开。那线白仍贴在根边，没有扑向他的手。左侧一株小些的苗却轻轻低了头，沈拙看见，立即停了，掌心离开土面。

他没有将它扶回去，只盯着看。

过了一阵，小苗仍低着，叶色没变。展开的嫩叶也留在原处，没有重新卷回。手指还能合拢，他将刚才碰过的位置拍下来，没把这截菜添进明天的筐。

他回去吃饭，洗碗，夜里又给罗师傅核了一张盘照。每件事都做完，没觉得哪一下与平常不同。

睡前，他给阿宁发消息，说明天会先到岔口，不催她。

她回：知道了，背带别又单拎一头。

第二天天刚亮，他将两份菜重新过了一遍秤。叶子没闷坏，布角也干，岩三那份的红绳还扎在原处。

包放到门边，他提起筐。

右手忽然松开。

筐沿磕在门槛上，菜没撒出去，他用左手托住，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拇指抠着竹沿，竟没能重新握住。

不是昨天在土边就会发作的那一下。

他已经吃过饭，睡过一夜，还隔着一段以为没事了的工夫。

屋外有脚步往上来，是阿宁叫他。

两份菜，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岩三等着换现钱的。镇上的第一份合同也约好了今天核盘，背包里的纸一张没少。

沈拙把筐平放到石板上，没有再试着拎第二遍。

“阿宁，你先别往下走。”

他抬起那只伸不直的手。

“我今天，可能提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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