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不是来签字的

岩小满进院时，沈拙已经把笔盖拔开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将手里的两只橘子放下。罗师傅今早发来的整盘照片刚核过，手机还停在那三十六个孔上。

“收起来。我今天不是找你签字的。”

没带蓝夹子，也没拿那几张总被折起的路线图。她换了件浅灰外衫，肩头没了夹子压出的皱痕，手腕上还勒着一圈皮筋。

他愣了一下，把笔放回本子里。

“那坐。”

她坐到檐影下面，先望了一眼新搭的空架。段叔昨天帮着垫稳的板没有晃，架外留着通风的空处，挡鸡狗的竹帘也系好了。后天八棒平菇要送到村口，位置总算收拾出来，八十块货钱还没付。

“你真要养菌子？”

“从镇上买栽培的。先八棒，不拿山上那些凑。”

“我哥说了。他那八块四到了手，来回看了两遍。”

沈拙端水过来，以为她又要问下一回怎么分账，嘴刚张开，便见她将一只橘子推到他面前。

“这句是替他带的。后头没有账要核。”

他笑了，把杯子搁稳。右手碰到杯沿，指尖仍慢，他换左手把水往里挪了些。

岩小满剥开一只橘子，分一半给他。她先咬下一瓣，眉头立刻皱起来。

“酸？”

“摊上给尝的不是这一堆。”

他挑了一瓣吃，也酸。剩下的两半放回摊开的皮上，另一只还完整地搁在桌角。

“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说。

“我又不是拿着账本挑橘子的。”

她将那瓣放回皮上，自己先笑了。沈拙这才发现，她笑起来时会把下巴稍稍抬起，不像在村路上，别人一句话没落完，她已经低头找该记在哪一栏。

他见惯了她低头记事的样子，今天才看见她手腕上被皮筋勒红的一圈。她不问哪处地该还，哪笔钱该付，他反倒得想一想，怎样才算好好陪人坐着。

“忙完了？”

“没有。今天不想忙了。”

她回答得很快，随即抬头望了望院门，像怕有人正好听见。

“我给自己留了半天。昨晚弄的那几页明天交，不会因为晚几个时辰就少一块石头。”

“那怎么走到我这儿了？”

“想看看你这院子，不看照片里的。”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里有两只分开的盆、一张还没放货的架子，灶房门口晾着两只碗。确实没有多体面，至少今天不用端着盆向人解释什么。

小满看见凳背上阿宁留下的布扣纸包，没问是谁的，只用指头将快被风吹落的纸角压住。

“阿宁早上回去翻药了？”

“嗯。她有钥匙，现在不用等我回来。”

“难怪。”

她把压住纸角的手收回去，端杯喝水。杯口碰到嘴边，顿了顿，才放下。

“我哥那边，能卖出两斤菜，他是真高兴。可昨天有人问我，是不是我把路给你弄通了，你才带着他卖。”

“那条路还没修。”

“我知道。解释了。”她看向杯口，“我只是今天不想再解释。”

沈拙没有接着替她列哪几张纸能证明。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桌子另一头。

“那今天不说这个。”

她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将杯子放回桌面。

起风了，檐下的空架投出几道窄影。她把皮筋从手腕摘下来，重新拢好头发，又松开些，没扎得像平常那么紧。

“你回村前，休息的时候做什么？”

“补觉。偶尔去车站后头吃碗面。”

“就这样？”

“以前想着转正式岗以后再有空。”

“我也总想着忙完这阵再去镇上。”她望着自己鞋边，“上回去还是领材料，回来带了一车别人托买的东西，我自己的鞋没试成。”

他低头看。鞋侧开了一道细口，洗得很干净，裂开的地方却不是擦一遍就能收回去的。

“下回先试你的。”

“说得容易。”

“你那张纸不是总留着未办完？别人要捎的，也能放那里。”

她笑得比方才响。笑完又看他，眼神停得久了一点。

“原来你也不是只会把每件事往本子里塞。”

他本想接一句玩笑，抬眼却见她仍在看自己，忽然不知该怎么接。杯里的水凉了，他起身去添，她伸手拦住杯沿。

“先不添。我就坐一会儿。”

话虽这样说，她却没有马上站起来。她不带公事上门，他心里竟有一点隐秘的高兴。阿宁留下的纸包就在凳背上，他看见，便将快落地的那一角压好，没有把它收进屋。

＊　＊　＊

刘伯的声音偏在这时响起。

“小满在不在？磨房下口那块盖板又翘了。刚才人提桶过去，险些踩到空处。”

她已经站起身，水也没喝完。

沈拙看她一眼：“刚说好歇半天。”

“歇半天也不能看着人掉下去。”

她拿起手机，没回家取夹子。两人跟刘伯下去，黄豆从墙边跟出几步，被下巷主人叫了回去，石阶上留着一串灰脚印。

出问题的正是绕村口那条路。旧磨房门前有一段沟，表面盖着两块木板，走人能过，板车上回试推时也从旁边硬地挪过。

现在靠外的一块翘起了边，板下半截木梁黑着，贴水的那端已经裂开。提桶的人站在另一侧，鞋上溅着泥，空桶倒在脚旁。

小满先叫后头的人停住，让刘伯绕到里面把人接回来。

沈拙站在硬地上，拿路旁的长竹把倒桶勾过来。右手使不上紧劲，他没再硬攥，直接叫刘伯托住另一头。桶拖出，下面的木梁跟着掉了一小块。

几个人都看见了。

“这还敢走？”刘伯将桶立稳，“前两天试车，谁说这一段修过？”

“表上是那样写的。”旁边有人说，“磨房口沟盖，两处，已修。”

小满的脸色变了。

她打开手机，找到那张已经在村里转过的维修汇总。旧磨房口一栏确实写着两处，后头没有待办记号。群里那张照片已经翻拍过几回，边上都是阴影，最下面一行还被压掉了一半。

“钱也出过了，还得再修？”

“材料用哪儿去了？”

人没围多少，问话却一下多起来。小满没有抢着回答，先让刘伯把两根长竹横在这段入口，再请提桶的人去叫另一头，别再往这里踩。

沈拙望向那截裂开的木头，心里沉下去。

后天菌棒进山。那张十二元接驳的约定，按的就是这条绕路。货车送到村口，他不能叫人连菌棒带板车从烂木梁上过去。

九十二元没有一笔花出去，路却先断在眼前。

胡老七闻讯赶来，没推车，蹲在沟边看过一眼，便站起来。

“这块今天不走。谁要运东西，别拿我上回报的价说车能过。”

“那你早先试的什么？”

“试推，看哪里得绕。没说这两块烂板能算修好。”

他把当日路线照片翻出来，轮子在板边的硬石上，没压过木梁。沈拙记得那趟走得慢，他们停过泥坑，却谁也没将这两块盖板翻起来看。

“先把这段围住。”他说，“哪一回修过，回去对原单。人还得走，账对出来以前也不能踩。”

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机捏在手里，指尖泛着白。

他没替她说一定没错，只走到刘伯旁边，先把还想往前凑的人带离沟边。

＊　＊　＊

人散开一些，小满才退到磨房墙边。

她先找到自己拍下的汇总页，再往前翻原始照片。沈拙站在旁边，没伸手替她滑屏。几个时辰前，她只是坐在檐下嫌橘子酸，现在又得从一张张字里把自己找出来。

“我整理的那张。”她说。

“这张？”

“汇总。我当时记成了两处。现场只看过上口，没翻下口的板。”

他说不出没关系。若提桶的人真踩进去，整理错一行就不是少买一双鞋那么小的事。

“那把漏的找回来。”

她点头，沿着日期继续翻。村里的旧地名常混着叫，上磨口、下磨口，两段隔着不长的巷子，外头的人只记得一间磨房。

一张发黄的单据终于停在屏幕上。

二百八十元，木料、工钱都列着。用途那栏写的却是“上磨口换盖板两块”，不是上下口各一处。下面还另有一行，字小，被订针压皱过。

小满将那行放大，嘴唇抿紧。

沈拙看清了。

“下口旧梁未换，另议。”

群里那张汇总图没有这句话。

他再抬头，沟边已经挂上不许通行的绳。小满却没急着收手机，她将原单和自己整理的表并排保存，给原先一起整理的人打电话，请把纸本带来。

“这行是我漏抄的，我到场说明。付款和实际修的哪两块，还要一块核。”

她说完挂断，望向他，声音低下来。

“你今天不用替我找好听的说法。”

“我没准备替你说。”他指向下口，“我得想后天那八棒怎么过去。”

她本来绷得紧，被这句直话撞了一下，反倒慢慢呼出一口气。

“明早一起看。账是我的错，路不是说声对不起就能好。”

沈拙送她走到岔口，回来时，檐下那杯水已经冷透。

橘皮还留在桌上，她只吃了最先那一瓣。

他将剩下的橘子收好，没有把杯子马上倒掉。

手机震了一下。付过二百九十九的妇人转来卖家刚补发的回复，说自己照平台要求追问后，对方仍声称有货，还拿了一张图证明“产地道路已经修好”。

沈拙点开。

正是小满整理过的维修汇总。照片被截得只剩项目和金额，连表头也没留全，下面另添了“山里活苗，产地直发”。

他将图转给小满，没有说那一笔钱该由谁负责。原始记录还没全部核完，冒名的人却已经把错处用上了。

漏掉的那一行，不只拦住一条路。

它正被人拿来收下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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