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鸽

扬·德弗里斯是在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把四十只幼鸽装进竹笼的。

他八十一岁了，白发稀疏，背驼得像一张弓，手指因为关节炎变了形，可是装笼子的动作还是又轻又快，每一只鸽子在他手里都像一块温热的石头。这四十只是今年春天孵出来的小家伙，还没有跑过正式的比赛，今天要做的是秋季最后一次训练飞，用小货车运到南边六十公里外的一片牧场放出去，让它们自己飞回安特卫普。他养了七十一年鸽子，这个季节的训练做过六十多回，每一回都一样，孩子们飞上天盘旋两圈找到方向，一头朝家里冲过来，在屋顶的鸽舍前一只一只落下，抖着翅膀用小小的红脚爪踩着他撒的谷粒。

他的孙女艾玛陪他去的。她二十五岁，是比利时电视台的实习记者，穿一件红风衣坐在小货车的副驾驶座上，一路上举着手机拍牧场的雾，拍老人的手，拍后车厢竹笼缝里透出来的一点一点灰色的羽毛。她是请了假来看祖父，想做一个关于最后一代放鸽人的小专题，素材拍了一天，觉得老头子是个很上镜的人，因为他话少，话少的人往往能让镜头安静下来。

到了牧场天色已经暗了。天边是一种很怪的颜色，不是日落的橘红，是泛着一点紫的暗红，像有人把一块旧绒布盖在了云上。扬站在车旁抬头看了很久，皱了皱眉说今天天不太对。艾玛问是不是要下雨，他说不是雨我说不上来，鸽子也不喜欢。他把手放在竹笼的盖子上，听见里面的鸽子都很安静，没有扑腾也没有咕咕叫，像四十个孩子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他还是放了。他相信鸽子，一辈子都相信。他打开笼盖把它们一只一只托在手心里掂一掂往天上一送，四十只鸽子扑棱棱冲了出去在牧场上空绕了一圈两圈三圈。他看着它们在暗红色的天幕里一团一团地转，转得很慢，不像平日那样很快找准了方向，像一群迷了路的孩子在找门。第四圈的时候有几只开始往东边斜，有几只往西边飞，有几只在原地打旋，整个鸽群散成一片灰色的烟，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扬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艾玛问爷爷它们飞向哪边了，他说不知道，声音很低，它们不知道。

回安特卫普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他开车，艾玛坐在旁边，红风衣的下摆上沾着牧场的泥，窗外的城市是黑的，路灯都灭了，只有天上那片红色一直亮着像一个不会闭上的眼睛。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屋顶的鸽舍黑漆漆的，门开着，里面一只鸽子也没有。他爬上梯子在鸽舍里坐下了。艾玛劝他回屋说外面冷，他说你去睡我在这里等。她站在梯子下面没有走，抬头看着祖父坐在黑暗里的背影，被屋顶的霜色映成一个小小的佝偻的剪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一个夏天傍晚祖父都是这样坐在屋顶上，手里攥着一把谷粒，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的某个方向，仿佛那里随时会有什么东西落下来。那时候她觉得他是在等鸽子，现在她明白他是在等一个答案，他一辈子相信的那个答案。

她爬上去在他身边坐下，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的肩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夜很长。屋顶的风带着一股冰凉的湿气，鸽舍里有谷粒和羽毛的味道，远处的港口偶尔传来一两声空旷的汽笛。凌晨两点艾玛迷迷糊糊睡着了，头靠在祖父的肩上，四点醒来祖父还是那个姿势，眼睛睁着望着窗外那片慢慢变淡的红，嘴唇动着像在数什么。她问爷爷您在数什么，他说数它们，四十只，每一只我都认得，每一只的脚环号我都记得。

天亮的时候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线白，那线白在屋顶的瓦片上抹了一层极淡的光，把整个城市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拉出来。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艾玛看见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西边的天际有一个小黑点。

那个点很小，在灰白的天幕里一抖一抖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尘土，慢慢变大，变成了一只鸟的轮廓，翅膀一扇一扇飞得很慢很累，高度一点一点往下掉。扬一下子站起来，膝盖撞在鸽舍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觉得疼，伸出两只手心朝上，朝着那个点的方向发出一种很低很轻的、只有鸽子才听得懂的呼唤。那只鸟越飞越近越飞越低，绕着屋顶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拢翅膀笨拙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是一只灰色的幼鸽，羽毛凌乱，眼睛里有一圈红，胸脯剧烈起伏，一只脚爪上套着一枚银色的脚环。扬低头看了一眼，嘴唇颤着念出了脚环上的号码：二〇四一，〇一七。他把它捧在胸口，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它的头。幼鸽在他手心里发着抖，一下两下慢慢安静下来，把喙埋进了他的指缝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又回来了六只。它们一只一只从不同的方向飞来，有的从北有的从东，有的从很高的地方斜斜地滑下来，每一只都累得几乎摔在屋顶上。扬把它们一只一只接进手里，每一只都念出号码，艾玛站在旁边用手机录着，镜头一直在抖。一共七只，四十只出去，七只回来了，那一天直到天黑再没有第八只。

扬坐在屋顶的木凳上看着身旁鸽舍里那七只惊魂未定的小东西一动不动。艾玛蹲在他面前，把手机放下用手握住了祖父那双变了形的手，说爷爷它们找到了回来的路。他说七只。她说可是它们回来了。老人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孙女的肩膀看着远方。

"艾玛，鸽子靠的是地球，一辈子靠的就是它。那一晚它们都迷了路，不是因为它们笨，是因为地球出了事。"他从鸽舍里托出那只戴着〇一七脚环的幼鸽，用拇指轻轻摩挲它的背，"可是你看，有七只还是找到了路。"

三天以后艾玛的专题在电视台播出了，标题不是原来的《最后一代放鸽人》，改成了《四十只鸽子》。镜头里是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蹲在屋顶上，手心里托着一只灰色的幼鸽，对着摄像机用佛兰芒语慢慢说了一句话，字幕打出来是：它们没有骗我，是天变了。

那期节目在欧洲被转播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年春天有一个法国的生物物理学家来到安特卫普，敲开了扬·德弗里斯家的门，说想借他的鸽子做一点研究。老人把他领上屋顶，指了指那只已经长成的二〇四一〇一七号，说它是回来的七只里的一只它认得路，你问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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