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护

罗莎莉·雷耶斯在香港半山一栋旧公寓里照顾一位叫何老先生的老人，已经照顾了六年。

她四十一岁，菲律宾人，在宿务做过十年护士助理，三十五岁那年来香港做外籍家庭佣工，住在老先生家厨房旁边一间两平方米的小房间里。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给老人擦身喂药做早饭，白天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的小花园晒太阳，晚上陪他看一部旧电影，十点钟扶他上床再把厨房擦一遍才睡。老先生九十二岁，从前是一家船务公司的会计，如今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白天还记得几个人的名字，一到傍晚就开始糊涂，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要出去找他的太太。他的太太十一年前去世了。

十月二十九日晚上停电的时候，老先生正在吃晚饭。灯一下子灭了，整栋楼发出一阵很大的叹息，远处有人在喊，有小孩子在哭，窗外的维多利亚港黑成了一块没有边的布。罗莎莉摸黑找到蜡烛点上，回头看见老人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勺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空，那是她最怕看见的一种。他说，阿芳，灯怎么灭了？阿芳是他太太的名字。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说，老先生没事，是停电一会儿就来。他摇了摇头说，我要去找阿芳，她出去买菜还没回来天都黑了。她知道这样的话说了也没有用，只能把他扶回沙发里坐下，在他膝盖上盖一条毯子守在旁边陪着。可是那一晚老人比平时更不安，每隔几分钟就要站起来，手在空中乱抓，嘴里一遍一遍叫着那个名字。

九点多的时候她发现窗外的天变红了。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红，像是把整片夜空泡进了一盆很深的酒里，从北边一直铺到头顶，边上泛着一点紫，一团一团地在抖。楼下的街道上站满了仰着头的人，没有人说话，只有汽车的警报声在远处响着。罗莎莉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害怕，不是对停电，是对这片天。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她回过头，老先生已经站起来了，披着毯子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他的脸被红光映成一片暗红色，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却忽然亮了，亮得不像一个糊涂的人。

"阿芳你看是红的，"他轻声说，"一九六七年也是这样。那一年街上到处是火，我们躲在楼上，你抱着我说别怕，天红了是因为人在放火，不是真的出了事。"

罗莎莉愣住了，这是她在这里六年第一次听他说这么清楚的话。

"你说天红了我们就去楼顶看，看完了回家煮一碗面，"老人慢慢地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罗莎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问，老先生您去哪里？他说，上楼顶，阿芳在楼顶，她等我。她知道楼顶的门是锁着的，钥匙通常由管理处保管，电梯停了，这栋楼有十九层，老人的膝盖有关节炎走十几级台阶就要停下来喘。她应该劝他回来，应该把他按在沙发里，应该像过去每一个糊涂的夜晚一样哄他睡觉。可是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我陪您上去，"她说。

她把毯子给他裹紧，自己拿上手电筒，扶着他出了门。楼梯间黑得像一口井，手电筒的光圈照在水泥台阶上一格一格往上挪。老人走得很慢，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手扶着栏杆胸口起伏，罗莎莉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一只手握着手电筒，每走十级就让他靠在墙上歇一会儿。她数着台阶，数到一百二十级的时候老人忽然说，阿芳你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她没有松手，轻声问，您太太当年也是这样扶您的吗？他笑了笑说，她每天爬楼梯，她说我走路像一只老龟。

十九层，三百一十四级台阶，他们爬了四十分钟。顶楼的铁门果然锁着，罗莎莉请跟上来的邻居去联系管理员，等来钥匙后，才把门打开。一阵凉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海腥味。

天台上空空的，只有几只水箱和一排晾衣竿。老人扶着门框走出去站在空旷的天台中央，头仰着披着毯子，白发被风吹得一缕一缕往后飘。整个夜空就在他头顶上，红的紫的还有淡淡的一点绿，一帘一帘缓缓地抖，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手在舞动一块巨大的布。维多利亚港对岸的高楼全黑了，只有远处几艘渡轮的灯光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倒映着天上的颜色，天和海连成了一个很大很深的红色的圆。罗莎莉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想起了宿务的老家，想起去世的父亲，想起小时候一个下着暴雨的夜里，母亲带着她们姐妹三个躲在床底下，抱着她们说别怕，天只是在发脾气。她忽然明白这世上最古老的安慰大概就是有一个人在你身边，说天红了，我们就去楼顶看。

"阿芳，你看见了吗？好看吗？"老先生问。

罗莎莉的眼睛湿了，她慢慢握住老人冰凉的手说，好看，很好看。老人没有回头，一直仰头看着天，嘴角露出一点很淡的笑。过了很久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广东话，她听不太懂只听到最后两个字是回家。

他们在天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罗莎莉把毯子的一角也披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个在等一班迟到的船的人。夜里十一点老人忽然打了一个很深的哈欠，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又变得浑浊了，像一池被搅动的水慢慢沉淀。他说，罗莎莉，我们怎么在这里？她说，来看天，老先生。他点点头说，好看。又说，我饿了，我们回去吧。

她扶着他一级一级地走下去，三百一十四级比上来的时候更慢。回到家她用煤气炉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和一点葱花端到老人面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帮他洗漱扶他上床。他躺下之前从枕边摸出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笑得很甜抱着一个五岁的男孩，他看了很久轻轻放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晨他又不认得她了，吵着要找阿芳。可是罗莎莉不再觉得难过。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坐在他旁边，翻开那本记录老人每日状况的小本子，在最新的一页上除了照例写下的血压体温和用药，另外写了一行字：十月二十九日夜，何先生清醒了一小时。他说，天红了我们就去楼顶看。

多年以后那本小本子被老人的儿子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他坐在父亲的床边一页一页翻看，翻到那一行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句，是写给罗莎莉的：谢谢你陪他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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