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青冥崖夜，真伪故人

夜色如墨。

残月只露出细细一弯，淡淡的银光洒在青冥崖的崖石上。

这座崖壁悬在青云宗后山最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海幽谷，平日里禁制薄弱，极少有弟子前来。崖顶长着几株枯松，枝干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夜空的枯手，山风呼啸而过，松枝发出呜呜的低响，恍若亡魂低语。

距离子夜，还有半刻。

林宸一身普通灰布劲装，没有披外袍。

他把储物袋里耀眼的高阶法宝全部收起，只留下几枚伪装用的灵石、预警符，以及那枚从落星古墟得来的星纹石牌。眉心的归墟印记被一层淡淡的灵力遮蔽，外表看上去，就只是一个修为停留在星墟三重的普通少年。

按照之前的约定，苏晚已经潜伏在西侧松林，楚岳藏在东侧断石谷。二人气息完全敛藏，连神魂波动都用特制的隐魂符压住，如同融入黑暗。

但林宸没有完全安心。

苍衍玉简那句警告犹在耳畔——叩壁者之中，藏着执天者的内奸。

今天这里，有可能是真相揭晓之地，也有可能，是一张早已拉紧的杀网。

「呼——」

夜风卷起崖边碎石，滚落下去，很久都听不到落地之声。

林宸缓步走到崖中央那块平整的黑石之上，静静伫立，不动，不催灵力，也不主动发出神念。

他在等。

子夜到。

咚——！

仿佛无形之中，传来一声时间敲响的虚音。

就在这一刻，崖顶那几株枯松的阴影深处，空间微微泛起如水波般的褶皱。

一个人影，缓缓自扭曲的虚空里踏出。

来人穿着一件褪色的暗青色长袍，衣料上布满密密麻麻、近乎淡得看不见的星刻纹路；头发灰白散乱，脸上带着数不清的陈旧伤疤，左眼蒙着一块乌黑色的兽皮眼罩。

他没有释放威压，却自带一股万古风霜般的疲惫。

身上那股气息……和落星古墟祭坛里那些叩壁者残念，同源。

“归墟继承者。”

男人开口，嗓音沙哑干裂，像是在深渊里沉睡了无数岁月，“你果然来了。”

林宸双目微凝，右手悄然虚握，藏在袖中：“是你给我发来那道虚空神念？你是谁。”

“我叫晏殇。”

独眼男人慢慢走到黑石对面，与林宸相隔七步停下，目光落在林宸眉心那层灵力遮蔽处，眼底掠过复杂难明的情绪，“两千三百年前，我是最后一批活着从叩壁之战里逃出来的叩壁者。”

两千三百年前。

哪怕青云宗最古老的典籍，都追溯不到那么久远。

林宸不动声色：“既然你是幸存者，为何这么多年，一直隐于暗处，不现身向世人揭开真相？”

晏殇轻轻苦笑，抬手，掌心摊开。

一道破碎、暗淡的青色光团浮起，里面倒映出一幕幕惨烈画面：无数叩壁者浴血死战，天墙裂隙流光，还有身披黑金战铠、印着执天符文的大军压境。

“现身？”晏殇声音带着悲凉，“当年我们试过。我们带着道锚残缺证据，前往各大顶级道宗，想要告知世人天墙正在渗漏，道锚被人暗中损毁。可执天者早已渗透进各大势力高层。我们被污蔑成噬道余孽，同伴一个个被追杀、斩杀、封印。剩下的人，只能打散，藏进虚空夹缝、古墟残地，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不敢显露行迹。”

画面消散。

林宸的心，微微一动。

这一段，和苍衍玉简记载，大体能够对上。

但越是看似合理，就越要警惕。

“玄微阁，有一卷苍衍留下的裂玉简。”林宸故意放出半条信息，却隐去了最关键的道锚方位，“上面说，九道道锚，维系天墙。执天者毁掉道锚，再把罪责推给叩壁者。此事当真？”

晏殇独眼猛地一缩，呼吸都顿了半拍：“你……见到了苍衍遗留？太好了！苍衍，正是初代归墟持印人！当年他拼死留下的记录，终于还是被后来者看见了。”

他似乎情绪激动，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刹那！

林宸神魂深处，归墟印记骤然刺痛了一下！

不是危险预警，而是——气息出现了极细微的错位。

有一层伪装，险些在情绪失控的瞬间，漏出一丝破绽。

林宸后背汗毛瞬间竖起。

不对劲！

不是说他在撒谎，就是……他的神魂或者肉身，被动过手脚！

晏殇大概没有察觉到林宸那一闪而过的戒备，他缓缓抬手，虚空之中，拉出一卷半透明的光册。

“这是我这些年冒着生死搜集到的记录。上面记载了三座已经确认受损的道锚位置，还有执天者如今在南域安插的几个据点。我可以交给你。但归墟继承者，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走。前往隐星夹缝。”晏殇独眼紧紧盯着林宸，“那里藏着叩壁者残存的大本营。我们需要借归墟印记之力，启动一座古老的观天仪，看清天墙所有裂缝，然后动身，修复剩下的道锚。只要道锚复原，天墙稳固，域外荒溟的力量，就无法再侵入这片道域。”

听起来，完全是正义之举。

可归墟印记，还在隐隐发颤。

林宸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路。

可如果这是陷阱——所谓隐星夹缝，说不定就是执天者布下的囚笼，一旦踏进去，他这枚归墟印记，就会被直接夺走。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林宸目光锐利，“你能拿出只有真正叩壁幸存者才有的、无法伪造的凭证吗？”

晏殇沉默片刻。

他缓缓扯开自己领口。

脖颈锁骨处，有一道早已愈合、如同星裂一般的旧疤，疤痕深处，流淌着一缕微弱的“叩壁道韵”。

“这是当年我们冲击受损道锚之时，被执天者的锁道刃留下的伤。这印记，无法伪造。但也仅此而已。”晏殇轻轻叹息，“时间太久，很多可以自证的信物，早在逃亡路上，全部被毁。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百分百确凿的证据。选择权，在你手上。”

就在这时！

咻——！

一道极细的黑色神箭，毫无征兆，自头顶云层的黑暗里，骤然射向林宸后心！

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小心！”

晏殇大吼一声，身上青光轰然炸开，一掌横推而出！

砰！！

黑色神箭被他掌风狠狠击碎，化作漫天漆黑符文四散飘落。

可就在符文炸开的一瞬间，那些破碎的黑纹，却有几缕，悄悄黏在了晏殇的袖口！

那符文！

林宸瞳孔骤缩！

他在玄微阁那枚苍衍玉简残光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标记——执天暗烙！

不是来自偷袭者。

是晏殇身上，本来就藏着！

原来不是他就是执天者，而是……他被执天者种下了暗控烙印！

他自己，甚至都未必完全知情！

“有埋伏！执天的追杀者，竟然还是跟来了！”晏殇还以为只是外敌袭扰，沉声喝道，“他们早就盯上了这片崖域！我们不能再耽搁，立刻跟我离开此地！再晚，就走不掉了！”

他伸手，想要抓住林宸的手腕，带他撕裂空间遁走。

林宸脚下星力骤然爆发，身形向后凌空掠出三丈，避开那只手。

同时，他指尖猛地一捏！

「啪！」

预警符直接碎掉！

西侧松林之中，月华光芒冲天而起！

嗡——！

一层巨大、朦胧、能搅乱神魂感知的月华迷阵，瞬间笼罩整座青冥崖！

“怎么回事？！”晏殇脸色一变，独眼中满是惊愕，“你……叫了帮手？”

“我没有说过，我会毫无防备孤身赴死。”林宸声音冷静，“晏殇，我相信你确实是当年幸存的叩壁者。但你不知道，你的神魂躯壳之内，被执天者埋下了暗烙。你以为你在寻找盟友，可在执天者眼里，你本身，就是一个会自动把我引向罗网的‘活饵’。”

晏殇浑身巨震！

他低头看向自己袖口，那几缕还没消散的黑色烙印残光，正在缓缓缩回他的皮肉之下。

记忆深处，一段被他自己尘封、遗忘的破碎画面，猛地炸开——

三百年前，他重伤昏迷，曾落入执天者之手。

他们没有杀他。

而是悄悄在他神魂最深处，种下了一枚休眠暗印。

只要他去寻找归墟继承者，这枚印记，就会缓缓苏醒，将方位、对话、一切情报，全部无声传回执天的主巢。

“不……不可能……”晏殇浑身颤抖，独眼之中满是难以置信与刺骨的绝望，“我明明一直在反抗他们……我竟然……当了他们的棋子……”

就在迷阵笼罩崖顶、晏殇心神大乱的瞬间！

东边断石谷方向，数道漆黑身影，破开云层，呼啸而至！

一共七人，全部身披没有徽记的黑斗篷，周身萦绕冰冷沉重的执天道威！

为首那人，声音如同两块寒冰在摩擦：

“很好。青冥崖这盘棋，虽有一点意外，但最终，归墟持印人，还是被我们逼到明处了。

晏殇，辛苦你，把他带到这里。虽然你不自知，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

晏殇身躯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他拼尽半生想要对抗的仇敌，竟然，一直在借他之手，狩猎希望。

云海呼啸，残月隐入乌云。

青冥崖上，局势彻底失控。

苏晚的迷幻大阵，正在被黑衣执天者以霸道力量强行侵蚀；楚岳那边，震山雷已经蓄势待发，可他也发现——还有更多的执天修士，正在从后山各个隐秘通道，源源不断包围过来。

林宸站在崖边，归墟印记，在眉心彻底亮开。

暗紫色的星纹，穿透灵力遮蔽，在夜色里，缓缓绽放出寂灭而浩瀚的微光。

“既然躲不开。”

少年低声自语，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那便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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