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墟光逆守，晏殇的抉择

轰隆——！

月华迷阵剧烈震颤，一层层乳白色光晕像被重锤砸中的琉璃，不断泛起蛛网般的裂痕。

七名黑衣执天者悬浮在半空，斗篷猎猎作响，掌心流转着暗金色的执天符文，那股力量厚重、霸道，带着“裁定万法”的冰冷威压，压得整座青冥崖的岩石都在微微崩碎。

“区区一个小辈，外加半座残缺迷阵，也想挡得住我们？”

为首那名执天者缓缓抬手，兜帽之下，看不见面容，只有两道如同凝固寒铁一般的声音传出，“归墟血脉本就不该现世。当年苍衍没能完成的，今日，我们来画上句号。拿下他，活捉印记；其余人，就地抹除。”

话音未落！

三名黑衣修士同时出手。

三道暗金色的锁道光链撕裂空气，带着禁锢神魂的力量，直扑林宸！

“林宸小心！”

西侧松林里，苏晚玉指翻飞，月华灵力尽数倾泻，迷阵再一次暴涨，无数细碎月光化作一道道光幕，试图拦遮光链。

可执天之力，本就克制寻常道法。

光幕撞上光链，瞬间滋滋消融，连半息都没能挡住。

楚岳也从断石谷冲出，掌心攥着两枚震山雷狠狠掷出！

「轰！轰——！」

巨大轰鸣震得山涧回音滚滚，碎石如雨。

震山雷炸开的火光虽然逼得两名执天者稍稍滞缓，却没能伤到他们分毫，只是在他们黑袍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焦痕。

“两个蝼蚁，也敢碍事。”

一名执天者侧过头，指尖一点，一道金色锐芒破空，直劈楚岳！

楚岳脸色大变，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

就在这时！

一道青灰色身影猛地横冲过来，掌间炸开斑驳的叩壁青光，硬生生撞上那道锐芒！

砰！

晏殇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脚下在岩石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血迹。

他独眼之中，还残留着方才得知真相后的痛苦、自责，可此刻，那份迷茫，正在被决绝取代。

“我被种下暗烙，被他们利用，这不代表我就要继续帮他们作恶。”晏殇胸膛起伏，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晏殇，是叩壁者。就算记忆被篡改、神魂被烙印，骨子里，也不会成为执天的走狗！”

方才执天者那句“辛苦你把他带到这里”，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刺穿了他两千多年的心防。

他逃了两千三百年，藏了两千三百年，抗争了两千三百年，到头来，居然不知不觉当了诱饵。

这份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愧疚不能毁掉他，只会让他重新做出选择。

“晏殇，你要反水？”为首执天者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随即化作冰冷嘲弄，“休眠烙印已经和你的神魂绑定，你以为你能挣脱？只要我们心念一动，便可让你神魂剧痛，动弹不得。”

说着，为首之人指尖结印。

嗡——！

晏殇浑身猛地抽搐，剧痛从神魂最深处炸开！

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袍，想要站稳，膝盖却微微一弯，几乎要跪倒在地，锁骨那道星裂伤疤，正透出不祥的黑金光芒。

“啊——！”

一声闷吼从他喉间溢出，可他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倒下。

“烙印……控得住我的躯壳，控不住我的道心！”

晏殇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自己掌心！

青光轰然暴涨，他竟是不惜自损三百年寿元，强行以叩壁本源之力，灼烧神魂之内那枚休眠暗印！

滋滋滋——！

黑色烙印在精血青光之中疯狂扭曲、尖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气息。

他痛得浑身颤抖，独眼都流出了淡淡的血丝，但那道黑金暗烙，终究还是被暂时压制下去，陷入沉睡。

“疯子！”为首执天者怒喝，“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便一起除掉！所有人，全力出手！”

剩下四名执天者不再留手，漫天锁道符文如同暴雨，朝着崖顶倾泻！

苏晚、楚岳、晏殇三人，拼死阻拦，可修为差距摆在眼前。

晏殇不过灵海七重，身上还有旧伤；苏晚灵海四重；楚岳才星墟九重。

而这七名执天者，最低，都是灵海六重，为首之人，气息更是已经摸到了道台境的门槛！

道台境，那是和青云宗宗主凌沧澜属于同一层级的强者！

差距，如山如海。

几人的防线，转眼便摇摇欲坠。

“这样撑不住！”苏晚呼吸急促，雪白的衣袖已经被一道道芒撕裂，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对方有备而来，后山巡山弟子距离这里太远，就算震山雷发出动静，支援赶到至少还要两刻钟！”

晏殇咳着血，大声喊道：“林宸！归墟印记，不要吝啬力量！归墟不是用来单纯防御的，它可以‘引墟’，临时借来太虚残力！只是代价极大，会掏空你的神魂！”

林宸早已料到这一步。

他眉心，暗紫色的归墟印记彻底绽放，无数细密星纹顺着他的脸颊、脖颈，一路蔓延到双臂。

体内星墟三重的灵力，连同识海之中积蓄的神魂力量，如同开闸洪水，疯狂涌向印记。

“引墟——！”

林宸低声吐出两个字。

嗡————————！

以他为中心，一片幽暗、缀满无数死寂星辰的半透明虚空，被强行撕开，投影到青冥崖之上！

这不是真正的太虚，只是归墟印记储存的、一小片墟域镜像。

无数坠落的星屑、寂灭的道之残响，从镜像之中流淌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星色屏障！

「铛！铛！铛！！」

漫天锁道符文砸在墟域屏障之上，不断消融、爆碎，刺耳的震鸣响彻山谷。

整片崖顶，被紫蓝色的墟光笼罩。

所有执天者，全都瞳孔骤缩。

“这就是……完整激活后的归墟之力？”为首执天者的兜帽微微颤动，声音带着忌惮，“果然和上古记载一模一样。必须趁他还没有完全掌控，把印记剥离！”

他双手猛然合拢！

一柄暗金色、刻满裁决纹路的巨大光剑，在他头顶缓缓成型！

“执天裁决剑！”

巨剑带着压垮山岳之势，朝着墟光屏障狠狠劈落！

咔嚓——！

归墟屏障之上，瞬间裂开数道巨大的缝隙！

林宸身躯巨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涌上来。

神魂传来如同被万千细针穿刺般的剧痛，视线开始出现短暂的发黑。

引墟的代价，来了。

他现在，相当于在用自己的神魂，充当承载太虚力量的容器。再硬撑下去，神魂很可能直接受损。

“林宸！”楚岳急声大喊。

“我还能扛！”林宸咬着牙稳住身形，“晏殇！你刚刚说，执天烙印，是依托‘道锚残响’催动的？那他们的力量，同样离不开受损道锚散出的法则！归墟可以收纳残道，我或许能短暂‘卸去’他们一部分力量！但我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替我再挡住十息！”

十息。

仅仅十息，便可完成一次墟道共振。

可面对一柄裁决巨剑，谁又能硬挡十息？

晏殇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掌，眼底闪过释然。

两千多年了。

他背负着“不知不觉沦为诱饵”的沉重罪孽，此刻，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十息……交给我。”

晏殇缓缓站直，他身上的青光，正在由淡青，转为一种近乎燃烧般的炽白。

“叩壁者，本就是以神魂为锤，以血肉为凿，敢叩不公天道之人。当年我没能守住同伴，今日，我不会再让归墟继承者，死在这里。”

苏晚脸色骤变：“不要！这是燃魂叩壁！燃烧全部神魂本源，换来短暂暴涨的力量，用完之后……”

之后，便是魂飞魄散，再也无**回。

晏殇回头，对着林宸，露出一个带着血痕，却无比平静的笑容。

“林宸，记住。

执天者毁掉九道锚，目的不是毁灭世界。

他们是想要取代天墙，成为这片道域唯一的‘法则主宰’。

风蚀海·断神岛……那里藏着第一座可修复的道锚。

还有，小心青云宗里那个戴着虚魂面具的人……”

他语速飞快，把最后的关键情报，一股脑传入林宸识海。

随即，他不再多言。

轰————————！

炽白的火光，自他全身燃起！

燃魂叩壁！

他的气息在一瞬间冲破桎梏，直达道台境的临时高度！

晏殇化作一道耀眼的流星，迎着那柄裁决巨剑，狠狠撞了上去！

「震天巨响！！」

白光与金光疯狂碰撞，冲击波掀起狂风，崖边不少枯松直接连根拔起，碎石如暴雨一般坠入下方云海幽谷。

巨剑被硬生生滞在了半空！

一息，两息，三息……

每过一息，晏殇身上的白光，就淡去一分，他的身躯，就透明一分。

“抓紧时间！！”

他最后的吼声，穿透轰鸣，传到林宸耳中。

四息、五息、六息……

林宸双眼通红，强忍神魂撕裂般的痛苦，归墟印记全力震颤，墟域镜像彻底铺开，开始和执天裁决剑背后的法则，进行共振！

七息、八息、九息！

到了第十息！

嗡——！

一道巨大的寂灭波纹，从归墟印记横扫四方！

那些裁决之力之中，源自破损道锚的狂暴法则，如同潮水一般，被归墟强行吸纳、卸走！

那柄威震四方的执天裁决剑，光芒骤然黯淡大半！

“什么？！”为首执天者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

晏殇，已经快要彻底透明。

他仅剩的最后一点意识，望向云海之上那弯重新钻出来的残月，低声喃喃：

“两千多年……总算，没有白活……”

啪。

如同烛火被晚风轻轻吹灭。

那道燃烧的白光，彻底消散。

没有尸骨，没有残魂，甚至连一丝气息，都不复存在。

青冥崖上，只剩下那道锁骨位置、早已空无依附的星裂疤痕虚影，在空中停留一瞬，而后缓缓化作星屑，随风飘散。

林宸的心，像被一块寒冰狠狠攥住。

一股酸涩与愤怒，冲上喉咙。

他没有时间沉浸悲痛。

裁决剑力量大衰，正是反击之机！

“苏晚！月华锁魂！楚岳！聚全部灵力，随我攻向为首那人！”

林宸一声沉喝，归墟之力缠绕双拳，紫蓝色的星光，在他掌心轰然亮起。

可就在他们准备趁势反攻的刹那！

远处青云宗主峰，突然传来一声悠长、平静的钟鸣。

咚————！

这钟声，不是战斗警报，而是宗主召集全宗的召集钟！

那几名黑衣执天者听到钟声，身躯同时一僵。

为首之人沉默半息，咬牙恨恨道：

“凌沧澜醒了！再拖下去，我们走不掉。今日算你走运，归墟继承者。但我们不会放弃。九道锚，我们一定会全部毁掉。下一次，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下！

七道黑色身影同时撕裂空间，化作七道黑烟，转瞬消失在青冥崖上空的黑暗里。

狂风渐渐平息。

战斗，戛然而止。

崖顶一片狼藉，满地碎石，迷阵光芒缓缓熄灭。

晏殇，已经不在了。

只有几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星尘，还在夜风之中轻轻飘荡。

林宸缓缓垂落攥紧的拳头，眉心归墟印记光芒黯淡，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席卷全身，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林宸！”

苏晚惊呼一声，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扶住。

楚岳望着空荡荡的崖顶，攥紧拳头，眼眶发红。

“晏殇……”

山风呜咽，像是有人在无声叹息。

而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青冥崖数十里之外，一处隐蔽的云洞之中。

墨玄静静站在阴影里，望着青冥崖的方向，袖中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指尖，那枚藏在血脉深处、连他自己都很难察觉的黑色暗烙，方才，微微发烫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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