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场雪,今早才停。”玄参早起卸门板时说,“今年长安的雪,比往年多。”
他右手扫雪,左手垂着。快扫到门槛时,他停了停,把雪堆到墙根。
“姑娘。”他隔着门喊,“今日还看诊吗?”
“看。”祝余在后堂应,“天冷了,病的人多。”
她把药炉的火捅旺,又把罐子里的当归翻出来看看,怕药油泛走失了药性。她一片一片摊开,摊满一簸箕。
袖子里的笔杆浮起一点赤色的尘,落在簸箕边上,又成了那个赤衣小童。他伸手戳了戳当归片。
“这个,”他说,“某认得。补血。”
器灵把那片当归在手里翻了个个儿。
“你倒是认得药。”祝余说,“它还调经。”
“某认得的多了。”器灵说,“百草千味,某都记得。某不记得的,是人。”
祝余没接话,索性把簸箕端到门口,借着雪后的日头晒一晒。
晌午前,来了个年轻妇人。
她穿一身半新的靛蓝袄,头上没戴什么钗环步摇,只在耳上缀了一对细珠。车停在巷口,跟来的婆子候在门外。她进门时脚步很轻,像怕踩坏了地。
“药师。”
她坐下,把手搁在膝上。
祝余先看她的手。
手指细白,指甲修得整齐,指腹上一层薄薄的软茧,是常年捏针线的人。她腕上戴着一只银镯,镯子旧了,磨得发亮,不像是新嫁时打的。
“哪里不舒服?”
“吃不下。”妇人低声说,“夜里睡不着。人一天天瘦,月事也乱了。”
祝余搭脉。脉细,弦。她又看她的舌,舌质淡,边上有齿痕。
“胸闷,爱叹气,是不是?”
妇人点头。
“这病,多久了?”
“半年。”妇人说,“嫁过来半年。”
祝余嗯了一声。她把脉案簿翻开,问:“夫家做什么的?”
“做布。”妇人说,“在西市,姓周。”
祝余的笔停了停。西市周家布行,她听过。不算大,也算殷实。
“夫家待你不好?”
妇人摇头。“好。”
“那你这病,不是夫家事引起的。”
妇人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上绞了绞。
“是娘家。”祝余说,“你想家。”
妇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妇人叫棠娘,娘家在润州,长江边。
“我家门口有棵棠梨树。”她说,“我爹给我取的名字叫棠。春天开花,一树白。我小时候,爬上去摘花,摔下来,我爹把我抱进屋,一边骂一边上药。”
她眼角泛起细碎的泪花。
“那树比我岁数还大。我爹说,我娘怀我的时候,就爱搬个凳子坐在树底下纳鞋底,说树底下风凉。”
“我娘会做一种糖,用棠梨熬的。棠梨是酸的,熬出来,甜里带涩,涩完了又甜。我小时候馋,老偷吃,烫过好几回嘴。后来我娘就把糖搓成小团,晾干,收在罐子里,一天给我一颗。”
祝余听着,给她倒了碗热水。
“半年前,我爹娘把我嫁到长安。”棠娘说,“说是好人家。周家出的聘礼多,我爹拿去还了欠的药钱,还有别的债,又给我哥娶了媳妇。”
她低头看那只旧银镯。
“临走那天,我娘把这只镯子褪下来给我。她说,到了长安,好好过日子。那天我光顾着低头收拾包袱,没敢看她。”
“她哭了吗?”祝余问。
“她笑着说,闺女出门,是喜事。”棠娘说,“我没看见她哭。”
她想了想。
“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她那天哭没哭。”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走了半个多月,到了长安。周家是好人家,我男人不喝酒,不打人,待我客气。可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夜里一闭眼,就是我家门口那棵树。”
祝余没说话。她把当归片拨了拨,又放回去。
“想回去看看?”
棠娘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过了会儿,她说:“回不去了。”
祝余等她说。
“我嫁过来第三个月,收到一封信。”棠娘说,“我哥写的。他说,爹走了。走得快,没受罪。娘跟着我哥过,老宅……也卖了。”
她的手攥紧了膝上的布。
“卖了。”她重复了一遍,“我哥说,妹妹你在长安好好过,别惦记家里。卖老宅的钱,他留着过日子。”
“我没地方可回了。”
屋里静了下来。药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祝余把火压小。
“药师。”棠娘说,“我是不是不孝?我爹走的时候,我没在跟前。”
“不是你不孝。”祝余说,“是你爹娘把你送得远,来不及。”
棠娘的眼泪落下来,落在手背上。她没擦。
“我天天想。”她说,“我想那棵树,想我娘熬的糖。想着想着,就吃不下了。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停不下来。”
祝余搭着她的手,没动。
她想起腕间那枚木铃。
想一个人,想得吃不下、睡不着,这滋味,她太熟了。想阿砚的那五年,她熬了五年的当归粥。
那时候她不懂,当归治不了“归”。她一锅一锅地熬,熬得满屋子药味,一碗一碗喝掉,喝到后来,闻见当归味就想吐。可第二天,她还是照样架锅熬粥。她以为,熬下去,人总会回来。
过了半晌,祝余开口。
“你这病,叫思乡。”
棠娘看她。
“血虚,肝郁,脾也弱。吃不下,是脾的事;月事乱,是血的事。这些,药能调。”
她顿了顿。
“可根子不在身上,在心里。”
棠娘没说话。
“当归这味药,”祝余拿起一片给她看,“补血,调经。你听听这名字,当归当归,该回来了。可它治的是血,不是‘归’。”
她看着棠娘。
“我问你一句,你别急着答。你想回去的,是润州那个地方,还是你爹娘还在的那个时候?”
棠娘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是后者。”
“那个地方,就算还在,也留不住你要的那个时候。”祝余说,“你哥卖了老宅,你爹走了。就算你此刻坐船回润州,站在那棵棠树底下,树也许还在,树下的人不在了。你回去,也回不到那时候。”
棠娘的肩膀,一下子垮了。
她捂住脸,哭出了声,起初是小声,后来是大声。
祝余没劝。她让她哭。药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哭够了,棠娘擦擦脸。
“药师,那我……怎么办?”
祝余给她抓药。当归、白芍、熟地、川芎,四物汤加减。又添了香附、郁金。
“这药,先喝半个月。血补上,人就有力气。”
她把药包推过去。
“可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这药治身,治不了你夜里心头那棵树。”
棠娘看着她。
“你得给自己,找个新的归处。”祝余说,“不是润州,不是长安。是你能抓住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找。”祝余说,“你娘熬糖的手艺,你还记得吗?”
棠娘没答。
过了会儿,她低声开口。
“记的。棠梨先煮,煮到皮裂了,再滤渣。冰糖搁后头,搁早了发苦。”
她说得很慢,像在心里数着。
“这半年,我夜里睡不着,就把这几步过一遍。过一遍,心就静一点。”
她停了停。
“可我一次也没敢熬。怕熬出来,也不是那个味。”
“那就先熬一锅。”祝余说。
棠娘摇头。
“长安的棠梨,跟润州的不一样。树不一样,水也不一样。熬出来,肯定不是那个味。”
“不是那个味,就不是那个味。”祝余说,“从前你娘熬的时候,你在不在旁边?”
“在。”棠娘说。
“头一口,谁尝的?”
棠娘怔了很久。
“我。”她说,“她蘸一点,搁我嘴边。她问我糊了没。我要是答糊了,她就再熬一锅。”
“她没给你留方子,留的是这句话。”祝余说,“你先熬一锅,尝一口。那口糖里,就有你的念想。”
祝余看着她:“你爹给你起名棠。往后你把棠梨的味留在长安,就是把你爹你娘也留在了身边。”
她看着棠娘。
“你爹娘把你送出来,不是让你一辈子惦记他们、把自己熬干的。是让你好好活。”
棠娘攥着药包,坐了很久。
临走时,她回头。
“药师,那棵树……还在吗?”
“不知道。”祝余说,“但你可以去信问问你哥。问一句,也是往回看一眼。”
棠娘点点头,慢慢走了。
雪又下起来。她的脚印,在青石板上,一深一浅。
泽七从后堂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她走的时候,比来时直。”
“嗯。”
“能直着走回去,就不容易。”
祝余没接话。她把门板堵的不留一条缝,让风进不来。
那晚,器灵坐在案上。
他没写字。面前那张纸,空的。
“你不记?”祝余问。
“不记。”器灵说,“一个妇人想家,人间年年都有。”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
“某问你一句。”
“你说。”
“她问你,那棵树还在吗。”器灵说,“你说,不知道,但可以去信问问。”
“嗯。”
“某不懂。”器灵说,“她都回不去了,问那棵树做什么?”
祝余把药炉收拾干净,坐下。
“问了,心里就有个数。”她说,“知道那棵树还在,或者不在了,她这口气才落得下。”
“落了又如何?”
“落了,”祝余说,“人才能往前走。”
器灵沉默了。
过了会儿,他低声问:“‘归’,是什么?”
祝余倒了碗陈皮茶,喝了一口。
“是等。”
器灵看着她。
“等?”
“嗯。”祝余说,“当归是药,可它治的是血,不是‘归’。归,是等。”
她摸了摸腕间的木铃。
“等你心里那个人,回头看你一眼。等到了,是归。等不到,也是归,归到你自己这儿。”
器灵没再问。他盯着那张空纸,盯了很久,才慢慢缩回笔杆里。
祝余也没写字。
案上那张纸,一夜都是白的。
窗外,雪落得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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