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
先前那场大雪开化了,屋檐上的冰棱子滴滴答答,从早滴到晚。
铺子里的青砖返潮,脚踩上去发黏。祝余把药柜一格格翻了一遍,该晾的晾,该换的换。翻到合欢皮那一格,皮受了潮,发软。她捧出来搁进竹匾,端到炭盆边上烘着。
那合欢皮皮本是卷的,烘了半晌,边角慢慢翘起来。祝余掰开一片,里头一层浅红,像被谁用手指抹过。
器灵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蹲在竹匾边上,看那卷皮子。
“合欢皮。”他说,“跟用果子晒出来的丹果皮,不一样。”
“能安神。”祝余说,“解郁,和血。人心里堵着,睡不着,用它。丹果皮是嘴里的消遣,它是心里的。”
“人间堵心的事,多。”器灵说,“肚疼的,不眠的,多气的,求子的。一柜子药,够吗?”
祝余没答。她把合欢皮翻了个儿,翻出底下受潮更重的一片,也摊开了。
午后,来了个书生。
他三十五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人瘦,眼睛底下两团青,像许久没睡。进门时他拱手,行的还是读书人的礼。
“祝药师。”
他坐下,把手搁在膝上。
祝余先看他的手。
指上有墨,也有茧。食指和中指的侧面磨得发亮,中指指腹有一小块硬皮,那是常年握笔、笔杆压出来的。
“哪里不舒服?”
“累。”书生说,“躺下就做梦,三五个梦一层套一层,断断续续到天亮。醒了比没睡还累。”
“梦什么?”
书生顿了顿。
“梦见……放榜。”
祝余搭脉。脉弦,细数。舌红,苔薄。
“胸闷,心口慌,是不是?”她问,“吃不下,人也没力气。”
“是。”书生低头,“药师,我这病,是不是很重?”
“不重。”祝余说,“是郁证。肝郁气滞,心脾也虚。”
她写下药方:合欢皮、郁金、远志、酸枣仁、白芍。
“先喝七天。”
书生接过方子,却没走。他坐着,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
“祝药师,”他忽然说,“你信命吗?”
祝余看着他。“怎么说?”
“我姓何,人都叫我何生。”他说,“早年中举,后来进京会试,考了三回,三回不中。”
“头一回我二十九,差得远。第二回我三十二,差得近。今年我三十五,又落了。”
他说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梦见放榜那天。榜下挤满了人。我挤进去,从头一行看起,头一行没我,第二行没我。看到第七行,看见了我的名字。”
他的手抬起来,比划着。
“然后就有人喊,何家郎中了!有人来拉我,说要请我喝酒;有人说愿赠我白银万两;还有的,要给我说一门好亲事。我被人抬起来,满街的人看我。我娘在人堆里,一边哭一边笑……”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那点光,从眼睛里灭下去。
“然后鸡叫了,我醒了。”他说,“屋里就我一个。灶是冷的,被是冷的。天没亮。”
祝余没说话。
“药师。”何生低声说,“我是不是疯了?从那以后,夜夜做这样的梦,做了三年。”
“你没疯。”祝余说,“你是放不下。”
“放下?”何生苦笑,“药师,你说得轻巧。我读了三十年书。我娘把陪嫁的镯子卖了,供我上京。我爹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儿啊,你得中。”
他攥紧了膝上的布。
“我怎么放?我放不下。”
祝余把合欢皮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搁进药碾子。
“我没让你放。”
何生看她。她在碾子里一圈一圈地碾,合欢皮先成块,再成粉,浅红的细末攒在碾槽里。
“你想中,这没错。”祝余说,“人总得有个奔头。可你这奔头,把你自己填满了。”
她把药碾子推过去。
“我问你一句。你除了读书,还会什么?”
何生看着碾子,愣住。他张了张嘴,想了很久。
“不会什么。”他闷声说。
“那就是了。”祝余说,“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条路。路断了,你就没了。”
何生的脸白了。
“你这病,一半在身,一半在梦。”祝余说,“药能安神,让你睡得沉些。可你夜里那些梦,得你自己拆。”
“怎么拆?”
“写下来。”祝余说。
何生一怔。
“你不是会写字吗。”祝余说,“把你梦里的事,一样一样写下来。放榜,报喜,骑马游街,你娘哭,全写下来。”
“写下来有什么用?”
“写下来,”祝余说,“你就知道,那是个梦。”
何生看着她,不解。
“梦里的字,落在纸上,就是字。纸上那个中了榜的何生,不是真的。”祝余说,“你看清了,就不怕了。”
何生捏着方子,坐了很久。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试试。”他说。
何生第三天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攥着几张纸,纸都揉皱了。他把纸摊在药案上。
“药师,我写了。”
祝余低头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那个梦。放榜,看榜,第七行,他的名字。报喜的人,抬他的肩膀。满街的人,他娘哭。
写得很细,细得像是真的。
“我一夜写了好几遍。”何生说,“写着写着,我看出个怪事。”
“什么怪事?”
“梦里那个人,”何生指着纸上的字,“我不认识他。”
祝余抬头看他。
“他中了榜,他骑马游街,他娘哭了。”何生说,“可我看着这些字,觉得那是另一个人。他比我风光,比我快活。可他不是我。”
他把纸一张张叠起来。
“昨夜梦少了。”他说,“写完就睡着了,睡得沉些,只梦了一场。”
祝余给他倒了一杯陈皮水。
“那你认识你自己吗?”她问。
何生端着碗,没答。
“回去。”祝余说,“这回不写梦。写你自己。写你会什么,你喜欢什么,你每天睁开眼干什么。写不出来,再来找我。”
何生把碗里的陈皮水喝完。
“药师,”他说,“我会写对联,会记账,会教小娃娃认字。”
“那就写下来。”祝余说。
再见到何生,是过了年的正月。
他换了件干净的青衫,脸上有了血色。这回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还提着两包点心。
“药师,我写了。”
祝余接过那张纸。
头一行:会写对联,会记账,会教小娃娃认字。
第二行:小时候替人抄书,一天抄一本,挣三文。
第三行:会杀鱼,会劈柴,会补屋顶的漏。
底下还压着一行,字写得小,像是墨快干了,他蘸了水才添上去的:
“我娘说,我小时候话多,笑起来像我舅。”
祝余看了很久。
“这一行,你也写上来了。”
何生挠了挠头。“想起来了,就写了。”
他把点心搁在案上。
“药师,我找了件事做。城南有家私塾,缺个先生。我去教了,教小娃娃认字,一天管两顿饭。”
“年前我接了对联的活。街坊要写春联,找我。一副春联两个铜板,我写了十来副。”
他说着,又挠了挠头。
“不体面。”他说,“读书人去写字卖钱,我原先是不肯的。”
“现在呢?”
“现在,”何生笑了笑,“我娘要是知道我能自己挣饭吃,比中榜还高兴。”
祝余看着他。
“还想中榜吗?”
何生想了想。
“想。”他说,“下科我还考。”
他顿了顿,眼里没先前那种慌了。
“可我不做那个梦了。中不中,我都有饭吃,都有活干。这条路断了,我换条路走。”
祝余点了点头。
“合欢皮,再喝七天。”她说,“后面就可以停了,别喝了。”
何生拱手,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
“药师,你那句话,我记下了。”
“哪句?”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条路。路断了,你就没了。”何生说。
他顿了顿,又说:“可后来我琢磨明白了,人不能只有一条路。这条路断了,我换条路走,总得活着。”
那晚,祝余回后堂,看见器灵坐在案上,面前铺着册子。
他伸出的不是手,是笔尖。他在写。
祝余走过去看。
册子上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何生,落第三回。夜里梦见中榜,醒来空落。合欢皮,解郁。”
祝余看了很久。
“你记了。”她说。
“记了。”器灵没抬头。
“这算什么?”祝余问,“非常之事?”
器灵停了笔。他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某不知道。”他说,“某就是……想记。”
祝余没说话。
她把册子拿起来,翻到那一页。字迹歪,墨还新,纸上散着一点合欢皮粉的淡味。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也是这样。一笔一画,写得手心冒汗。
“字丑。”器灵小声说。
“不丑。”祝余说,“能看清就行。”
她把册子合上,收进抽屉。
器灵钻进笔杆里去了。钻进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那一页,没再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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