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终南采药

开春没几天，祝余说要出趟门。

“去终南山。”她把药篓背上肩，“黄芪没了，长安的成色不好。再说，有些药，得自己去挖。”

玄参把刀往背上一绑。“俺跟你去。”

泽七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如今是凡人了，晒一会儿就眯眼。“铺子我看着。”他说，“你们去。”

祝余点头。她把朱砂笔用布裹好，塞进药篓最底下。

出门那天，天很好。

出了长安城，一路往南。路两边先是田，再是坡，最后是山。山一层一层的，远的淡，近的青。春风里带着土腥味，还有一点草芽的涩。

祝余走了一阵，回头，看见器灵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他没坐在笔杆里，跟在她脚边，赤衣，眉心一点红，仰着头看山。玄参在前头走着，回头只看她一个。

“你看什么？”祝余问。

“山。”器灵说，“某睡之前，山是这样。某醒之后，山还是这样。”

“那你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

器灵没答。他盯着那山，看了很久。

“某记过山。”他忽然说，“某写的是‘终南’，两个字。可某从来没站在山跟前。”

祝余没说话。

“字是字。”器灵说，“山是山。”

他低下头，跟着她走。

玄参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怕祝余掉队。

走到山脚，遇见一个老人。

老人背着药篓，手里一把小锄。他七十来岁，脸被日头晒得黑红，眼睛却亮。他看祝余的药篓，又看她手里的药锄。

“采药的？”他问。

“是。”祝余说，“老丈也是？”

“采了一辈子。”老人说，“姓秦，山下人都叫我老秦。”

他上下打量祝余。

“你懂药？”

“懂一点。”

老秦笑了。“那好。山上我熟，你跟着我，别乱挖。”

老秦带祝余上了山。

山路难走，石头多。老秦走在前头，脚底下稳，像踩了三十年。他走一段，停一停，看一株草，摸一摸，又走。

“老丈。”祝余问，“您采药，有什么讲究？”

“有。”老秦说，“三不采。”

“哪三不采？”

“没长成的，不采。”老秦说，“独苗的，不采。没留种的，不采。”

祝余跟在后面听。

“山给你药。”老秦说，“你得给山留种。你今天连根拔了，明年这儿就啥也没有。”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

“采药的手，得有分寸。”

到了一片坡地，老秦停下。

“这儿有黄芪。”他说，“老根。”

祝余蹲下看。黄芪的叶子对生，一小簇一小簇，贴着地长。老秦用锄头小心地刨开土，刨出一根粗壮的根，黄褐色，有纵纹。

“这根，四年了。”老秦说。

他把大根起出来，又把土回填，撒上几粒种子。

“采大的，留小的。采完了，撒种。”他说，“下回再来，这儿还有。”

祝余帮他一起采。她采得慢，老秦也不催。玄参在旁边闲着，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说：“这活儿比俺砍柴细。”

“砍柴也讲分寸。”老秦说，“砍了不种，山也会空。”

采了一阵，祝余直起腰，往旁边一看。

那一片坡，秃了。

不是自然的秃，是被人挖过的。土翻得乱，连草根都翻出来了。地上一个个坑，像被啃过的骨头。

“老丈。”祝余指着那儿，“那片坡，怎么空了？”

老秦没看。他低着头，把种子撒完。

“空了。”他说。

下山的时候，老秦话少了。

祝余没问。走到半山，老秦自己开了口。

“那是我儿子挖的。”

祝余没接话。

“前年，城里来了个药商。”老秦说，“收黄芪，要得多。我儿子跟他签了契，交不够数要赔钱。他就把那片坡，全起了。”

他把锄头换了个肩。

“连根拔。一株没留。”老秦说，“我骂他，他不听。他说，爹，你那套慢，挣不着钱。”

“后来呢？”

“后来挣着了。”老秦说，“盖了房，娶了媳妇。”

他停了停。

“可那片坡，十年长不回来。”

祝余看着脚下的路。

“他挣的是今年的钱。”老秦说，“亏的是往后十年的药。”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秃坡。

“山记性好。”他说，“你拿多了，它记着。你留了，它也记着。”

祝余在山上住了两晚。

她采够了黄芪，又采了些别的。临走那天，老秦送她到山脚。

“老丈。”祝余说，“那片坡，您补种了吗？”

老秦笑了。

“补了。”他说，“去年补的，今年冒芽了。就是慢。”

他从药篓里掏出一小包种子，塞给祝余。

“拿着。”他说，“你回长安，自己种。种的时候记着，采一半，留一半。”

祝余收下。

“老丈，”她说，“您儿子现在，还采药吗？”

“不采了。”老秦说，“他在城里做买卖。”

他顿了顿。

“去年冬天，他回来看我。站那片坡上，看了半天。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后来他给我留了钱，让我买种子补种。”

老秦把药锄往肩上一搁。

“我说，钱我收下。”他说，“种子你自个儿撒。”

祝余看着他走回山里。老人的背影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数地上的坑。

回长安的路上，祝余歇在一处山泉边。

她掏出册子，想记点什么。

还没动笔，器灵先出来了。他蹲在泉边，看着水。

“某今日，”他说，“想画一样东西。”

“画什么？”

“草。”

他伸出手，手指化成笔尖。他在册子上，一笔一笔地画。

画得很慢，也画得歪。一株黄芪，叶子对生，根是黄的。

画完，他盯着看了半天。

“某画得不像。”

“像。”祝余说，“一眼就认得。”

器灵把册子合上。

“某从前只会写字。”他说，“今日才知道，有些东西，写不下来，得画。”

祝余看着他。

“你今天记了什么？”她问。

器灵想了想。

“某记了一个老头。”他说，“他采药，留根。”

他顿了顿。

“还记了一片坡。那片坡，被挖空了。”

“这算什么？”祝余问，“非常之事？”

器灵摇头。

“不是非常。”他说，“是人做的事。”

他把笔收成手的样子，钻回笔杆。

祝余低头看那一页。歪歪扭扭的一株草，底下写着一行小字：

“终南山，老秦，采药留根。其子尽拔，坡空。”

她合上册子。

山风从泉边过，吹得草叶一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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