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甘草

渭水渡口在城北三十里。

祝余去对岸的村子出诊，一个孩子烧了三天，退不下去。玄参跟着，背着药箱。

到渡口时，天刚过午。河面上有风，浪一层压一层。

渡口只有一条船。船不大，木头都旧了，船帮上补过好几处。

船头坐着个老人。他七十来岁，背驼，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皱。他手里一根竹篙，篙头磨得发亮。

“过河？”他问。

“过。”祝余说，“多少钱？”

“一文。”

祝余愣了一下。渭水这么宽，一文钱，太少了。

她掏出钱。老人接过，掂了掂，扔进船板上的一个旧陶罐里。

“上来吧。”

船离了岸。老人撑篙，一下一下，很稳。他撑着撑着，咳了两声。

祝余看他。

先看他的手。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虎口裂着口子。他撑篙的肩膀一高一低，是常年偏着使力的。

“老人家。”祝余说，“您这肩膀，疼吧？”

老人顿了顿。

“疼了二十年了。”他说，“不碍事。”

“夜里是不是疼得睡不着？天要变，先疼。”

老人回头看她。

“你是大夫？”

“药师。”

老人没说话。他把篙换了个手。

“您这船，一天渡几趟？”祝余问。

“看天。”老人说，“天好，十来趟。天不好，一趟没有。”

“十来趟，十来文。”祝余说，“够吃饭？”

“够。”老人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到了对岸，祝余下船。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人家。”她说，“您这肩膀，是风湿。拖久了，要坏。”

老人笑了笑。“坏了就坏了。我这条船，撑一天算一天。”

“您撑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

祝余看着他。

“一文钱，撑三十年。”她说，“您不亏？”

老人没答。他把篙插进水里，船晃了晃。

“药师。”他忽然说，“你要是不急，回来还坐我的船。”

祝余在对岸那村子待到天黑。孩子烧退了些，她留了药，又叮嘱一遍忌口，才往回赶。

回到渡口，老人的船还在。船头挂着一盏小灯，光很暗。

她上了船。

老人撑篙，船往对岸去。

河面静了。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叹气。

“老人家，”祝余说，“您这规矩，是自己定的？”

“自己定的。”

“为什么？”

老人撑了两下篙，没说话。

过了半晌，他开口。

“三十年前，”他说，“也是这样一个夜。”

“那年我四十。”老人说，“渡口就我一个人。那天夜里，刮大风，浪有一人高。”

他撑着篙，眼睛看着河面。

“有个人来，要过河。他说他娘病了，急着回去。他给我一文钱，说，船家，我就这一文。”

“我看了风，看了浪。”老人说，“我说，今夜过不去。风太大，渡了，船翻，两个都死。”

他顿了顿。

“他没听。他绕远路，走了上游的桥。那天夜里，桥塌了。他掉河里，没捞上来。”

船在河心，慢慢走。

“第二天，我听说他死了。”老人说，“他娘，那晚也没等到他。”

祝余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就定了个规矩。”老人说，“过河，一文。不管风大水小，不管人多人少，一文。”

“三十年，我没涨过。”

“为什么？”

老人看着那盏小灯。

“我少渡了一个人。”他说，“我就多渡一辈子。”

祝余坐在船头，看着河水。

“老人家，”她说，“那夜的风，您渡得了吗？”

老人撑着篙，没答。

“您说实话。”祝余说，“渡了，船会不会翻？”

老人停了篙。船慢慢漂着。

“会。”他说，“渡了，两条命。”

“那您没渡，是对的。”

“可他还是死了。”老人说，“我拒了他。他站在岸上，看着我的船。我这三十年，一闭眼，就是他站在岸上的样子。”

祝余看着他。

“您把一件不是您错的事，”她说，“背了三十年。”

老人没说话。

到了对岸，老人把船靠好。

祝余没急着下船。

“老人家，”她说，“我问您一句。那夜那个人，您记得他什么样吗？”

老人愣了愣。

“记得。”他说，“青布衫，背个包袱。手上有个旧伤，右手。”

“他说过什么？”

“他说，他娘在家等他。”老人说，“他说，他娘病得重。”

“他还说过别的吗？”

老人想了很久。

“他叫……”老人的声音低下去，“他没说。我没问。”

祝余从袖里取出朱砂笔。

“我替您记一桩事。”她说。

老人看着她。

“记什么？”

“记今夜。”祝余说，“渭水渡，关老艄。三十年前一个雨夜，有人求渡，他没渡。那人绕路而死，他没忘。”

她落笔。

器灵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船头。他没说话，只看着老人。老人抬眼扫过船头，什么也没看见。他瞧不见器灵。

祝余念一句，记一句：

“青布衫，背包袱，右手有旧伤。他娘病重，在家等他。”

她停了停。

“他没说名。”

“记上了。”祝余说，“他没说名，可有人记着他。”

老人看着那本册子。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竹篙。

“药师。”老人说，“你记这个，有什么用？”

“您背了三十年。”祝余说，“您一个人背，背不动。记下来，就有人跟您一块儿背了。”

老人没说话。

“还有。”祝余说，“您该去找找。”

“找谁？”

“他的家人。”祝余说，“您说，他娘在家等他。他娘后来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老人摇头。

“去找。”祝余说，“找到了，把今夜的事，说给他娘听。说您记了他三十年。债，得这么还。”

老人看着河水。

“我找了。”他说，“找了三十年，没找到。”

“那接着找。”祝余说，“您还有力气撑船，就有力气找。”

她从药箱里掏出纸笔，写了个方子。

“甘草、白芍、威灵仙、羌活。”她说，“煎水，敷肩膀。甘草是调和的，把几味药的性子，调到一处。您也一样，把各家的事，往自己身上揽，揽了三十年。该放一放了。”

老人接过方子。

他没看方子，他看着祝余。

“药师，”他说，“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不会。”祝余说，“他要是怪您，就不会站在岸上等您三十年。他是想说，他娘在家等他。他怕他娘等不着。”

老人的眼泪，落在船板上。

祝余下了船。

她回头，看见老人还坐在船头。他手里攥着那张方子，看着河面。

那盏小灯，亮着。

走出一段，器灵开口了。

“某今日，记了一桩债。”

“嗯。”

“某从前不懂，什么叫债。”器灵说，“某以为，债就是欠钱。今日才知道，债是心里放不下的事。”

他顿了顿。

“某记下来，那债就轻了。”

“不是轻了。”祝余说，“是有人记着了。”

器灵想了想。

“记着了，就能了？”

“嗯。”祝余说，“有人记着，才有还完的那一天。没人记着，那债就一辈子还不完。”

器灵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册子上那一行字。

那一行字，不长。可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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