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小雨

祁彤的小学同桌叫林小雨。

这个名字是她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的。林是小树林的林，小雨是小雨的小雨，合在一起，就像春天里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树叶上，沙沙的，润润的，不声不响地就把整个世界都打湿了。可林小雨这个人，比她名字还要轻。她说话声音轻轻的，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一句话说完，尾音总要往下坠一坠，像雨滴从叶尖滑落前那一瞬间的悬停。她笑起来嘴角先动，眼睛后弯，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像雨地里刚冒出来的蘑菇芽，白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鲜灵劲儿。她走路也轻，一双白球鞋，鞋边永远刷得干干净净，踩在地上像猫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都掂量着来，好像地上铺满了看不见的薄冰，她舍不得踩碎。

可她比祁彤快。不是那种风风火火的快，是那种不声不响就把事情做完了的快——作业写完了，书包理好了，手工课的小纸鹤折了整整一盒，整整齐齐地码在课桌角上，像一排等着起飞的小白鸟。她的铅笔盒是铁皮的，里面永远整整齐齐：三支铅笔并排躺着，笔尖朝一个方向；橡皮擦用了一半，但切面还是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没被动过的豆腐；尺子放在最上面，刻度朝上，一丝不苟。祁彤的铅笔盒就不一样了，铅笔东倒西歪，橡皮上全是铅笔戳的小洞，尺子断过一截，被父亲用胶带缠好了，但缠得歪歪扭扭的，像一道愈合得不太好看的疤。

她们坐在一起的第一天，是一年级开学的第二周。

那天早晨下着小雨，教室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用手一抹，能抹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来。祁彤到得早，教室里只坐了几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细细的，斜斜的，打在梧桐叶上，叶子一颤一颤的，像在打哆嗦。她正看得出神，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拿着一根竹教鞭敲了敲黑板沿，指了指祁彤，说：“林小雨，你坐到祁彤旁边去。”祁彤抬起头，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个子小小的，扎着马尾辫，辫梢上系着一根红头绳，红头绳在晨光里亮亮的。她手里抱着一个书包，书包是蓝布的，上面绣着一朵小黄花。她站在门口，有点怯生生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见祁彤旁边的空位，走了过来。

她走到桌前，把书包放在桌上，看着祁彤，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后弯，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她说：“你坐里面还是外面？”声音轻轻的，轻得像雨丝落在玻璃上。祁彤说：“里面吧。”她就侧身让开，等祁彤走进去，自己才坐下来。祁彤经过她身前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那种最老式的、黄黄的洗衣皂的味道，干干净净的，闻着让人安心。她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铅笔屑的味道，木质的，涩涩的，干燥的，像秋天里晒干的树叶被揉碎在掌心。

两个人坐下，谁也没说话。李老师在前面讲上课的规矩，祁彤听着听着，眼睛就往窗外飘。雨还在下，细细的，斜斜的，打在梧桐叶上，叶子一颤一颤的。她正想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旁边忽然推过来一张小纸条。她低头一看，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撕得不齐，毛茸茸的，像小狗啃过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你冷吗？”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的，像是刻上去的，每个笔画都稳稳地落在横线上，一个也没出格。祁彤转头看林小雨，林小雨正假装在看黑板，耳朵尖却红红的，红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祁彤拿起铅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不冷。”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冷吗？”把纸条推回去。过了一会儿，纸条又推过来，上面多了一行字：“我有点冷。你靠窗，窗缝有风。”祁彤这才注意到，窗框和玻璃之间有一道细缝，风从那里挤进来，凉丝丝地吹在她左胳膊上，把她的汗毛都吹得竖了起来。她看了一遍那行字，把纸条叠起来，夹进了课本里。然后她往林小雨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胳膊轻轻碰在一起。林小雨的胳膊暖暖的，隔着校服袖子，像一只刚出笼的馒头，软乎乎的，带着体温。

林小雨感觉到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祁彤也没说话，只是把课本往两个人中间挪了挪，让林小雨也能看见。林小雨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橡皮，白色的，长方形的，切面方方正正的。她把橡皮放在课桌中间，说：“给你用。”祁彤说：“我有。”林小雨说：“你的橡皮上有洞。”祁彤说：“戳的。”林小雨说：“为什么戳？”祁彤说：“好玩。”林小雨想了想，说：“那我也戳。”她拿起铅笔，在自己那块方方正正的橡皮上戳了一个小洞。戳完了，看了看，又戳了一个。祁彤看着她，笑了。林小雨也笑了。两个人在课桌底下，你戳一下，我戳一下，把橡皮戳得全是小洞。李老师在前面讲规矩，她们在下面戳橡皮。戳完了，林小雨把那块橡皮推给祁彤，说：“换。”祁彤把自己的橡皮推给她，说：“换。”两个人换了橡皮。祁彤把林小雨的橡皮拿在手里，闻了闻。橡皮上有一股淡淡的胶皮味，还有一点点肥皂味。她把橡皮放进自己的铅笔盒里，跟那些东倒西歪的铅笔放在一起。林小雨把祁彤的橡皮放进自己的铅笔盒里，跟那些整整齐齐的铅笔放在一起。放学的时候，祁彤把林小雨的橡皮带回了家。她把橡皮放在书桌上，看了一会儿。橡皮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有两个小洞，是她戳的。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弯成月牙。她想，明天还要跟林小雨换橡皮。

从那以后，她们就熟了。

熟起来之后，祁彤发现林小雨的话其实不少。她只是声音轻，说得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心里先排好了队才放出来。她跟祁彤说她家的事——她爸爸是初中的物理老师，妈妈在图书馆上班。她家住在学校后面的教职工宿舍楼，三楼，窗户朝南，窗台上摆着一排花盆，种着茉莉、月季、还有一盆不知名的小黄花。她说她每天早上起来先给花浇水，浇完了才吃饭。她说她妈妈做饭不好吃，但爸爸从来不说，只是闷头吃，吃完了说“还行”。她说她有一个布熊，耳朵上别着一枚塑料发卡，粉色的，上面印着一朵雏菊。她说那只熊是她小时候她妈给她买的，她每天晚上抱着它睡觉。祁彤听着，觉得林小雨的家跟她家不一样。她家没有布熊，她床上只有一只被揉得歪鼻子斜眼的布老虎。她想了想，说：“我有一只布老虎。叫大黄。”林小雨说：“大黄？”她说：“嗯。它的尾巴被我扯断了。”林小雨说：“那你给它缝上。”她说：“我不会。”林小雨说：“我也不会。但我可以学。学会了帮你缝。”她说：“好。”

那天放学，她们一起走了一段路。祁彤往南街走，林小雨往北街走，走到巷子口，该分开了。林小雨站住了，说：“明天见。”祁彤说：“明天见。”林小雨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你明天还坐里面？”祁彤说：“坐。”林小雨说：“那我坐外面。”祁彤说：“好。”林小雨笑了，转身跑了。她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红头绳在夕阳里亮亮的。祁彤站在巷子口，看着她跑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家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林小雨这个人，说话轻轻的，走路轻轻的，笑起来虎牙尖尖的。她像雨。不是那种哗哗的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小雨，落在叶子上，沙沙的，不声不响的。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后熟的米才香。她想，林小雨大概也是后熟的。慢慢来，慢慢熟。熟了，就香了。她笑了。她走进青石巷，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嗒嗒的。巷子两边的墙头上，青苔绿绿的，蕨草一丛一丛的。她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槐树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绿了，密密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想起明天还要跟林小雨换橡皮。她想起明天还要听林小雨说她家的事。她想起明天还要一起走这条路。她笑了。她继续走。脚步嗒嗒的。不急。明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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