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手工比赛

一年级开学第二个月，学校组织手工比赛。

李老师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时，教室里嗡嗡地炸开了锅。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做什么，后排两个男生争了起来，一个说要做飞机，一个说要做坦克，被李老师拿教鞭敲了两下黑板沿才安静下来。祁彤坐在座位上没说话。她想不出来。她转过头看林小雨，林小雨也在想，铅笔抵着下巴，眼睛望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祁彤说：“你想做什么？”林小雨说：“不知道。你呢？”祁彤说：“不知道。”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放学路上，祁彤问林小雨：“你回家想？”林小雨说：“嗯。明天交换。”祁彤说：“好。交换。”

走到家门口，父亲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水壶是那个旧铁皮罐，壶嘴歪歪扭扭的，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线。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父亲问她：“你在想什么呢？”祁彤说：“我们有个手工比赛，我在想做什么。想了一天了，没想到好的。”父亲说：“你最喜欢什么？”祁彤回答：“石榴树。”父亲说：“那你可以做石榴树啊。你天天看它，最熟。”祁彤惊讶道：“石榴树怎么做？”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树跟前，蹲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说：“你看，树干是直的，但上面有裂纹。别做太光。太光了不像。”他又指了指枝条：“枝丫往外散，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直有的弯。别都做成一样的。一样的死板。”他又指了指果子：“果子不是一样大的。有大的，有小的，有红的，有红里带黄的。别都做一个色。一个色假。”

祁彤听着，点了点头。父亲站起来，说：“火柴棍做树干，皱纹纸做枝丫，红纸团做果子。胶水别涂太多，涂多了糊。也别涂太少，涂少了掉。刚刚好就行。”她说：“什么叫刚刚好？”父亲想了想，说：“你粘上去，它不掉，就是刚刚好。”她说：“那怎么知道它掉不掉？”父亲说：“粘完了，拿起来晃一晃。晃完了不掉，就粘住了。”她说：“好。”

父亲走进屋里，翻出一盒旧火柴，又找出一卷绿色的皱纹纸，说：“先用这个。不够明天再买。”她接过来，说：“谢谢爸爸。”父亲说：“不谢。做坏了也没事。拆了重做。”她说：“好。做坏了拆了重做。”

那天晚上，祁彤坐在书桌前，把火柴棍一根一根粘在硬纸板上。她粘得很慢，胶水干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黏糊糊的。粘完了树干，她拿起来晃了晃。没掉。她把皱纹纸剪成细条，一条一条拧成枝丫，粘上去。枝丫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她想起父亲说的，别都做成一样的。她就让它们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往外伸，有的往里收。她又把红皱纹纸揉成小团，一团一团粘上去。有的红，有的橘红，有的红里带黄。她想起父亲说的，别都做一个色。她就让它们不一样。她揉着揉着，忽然想起林小雨。林小雨会做什么呢？她不知道。但她觉得，林小雨大概会做雨，因为小雨说她最喜欢雨。雨怎么做呢？她不知道。她把最后一个红纸团粘上去，拿起来晃了晃。没掉。她笑了，说：“好了。”

第二天早晨到学校，祁彤把石榴树放在桌上，用课本挡着。林小雨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报纸包，鼓鼓囊囊的。她把报纸包放在桌上，也拿课本挡着。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掀开。祁彤说：“一起。”林小雨说：“好。一起。”两个人同时掀开课本。

祁彤看见一个纸盒。不大，鞋盒的一半那么大，盒壁是用旧挂历纸糊的，白的朝外，糊得平平整整，边角都折进去了，一点毛边都没有。盒子里铺着一层浅蓝棉絮，软乎乎的。棉絮上面，放着白皱纹纸和蓝皱纹纸做的雨滴。大大小小，密密疏疏，每一滴都用细线吊在一根小竹签上。竹签横着两根，竖着一根，交叉绑着，打了小小的蝴蝶结。雨滴从棚子上垂下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近有的远。轻轻一吹，就晃晃悠悠地动起来。有一滴特别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吊在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祁彤把脸凑近，轻轻吹了一口气。雨滴晃起来了。大的晃，小的也晃。晃得慢，晃得轻。她抬起头，说：“像下雨。”林小雨说：“我本来想做彩虹的。不会做渐变色。试了好几次，颜色都糊在一起，像一摊泥。就做了雨。”祁彤说：“雨好，你正好喜欢雨。我喜欢石榴树，我爸爸就说，让我做石榴树。”

林小雨笑了，说：“有道理。”她看祁彤的石榴树，把树端起来，翻过来看底座，又翻过来看枝丫，一朵花一朵花地看。看完了，她说：“你这棵树，站得稳。枝丫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祁彤说：“我爸说的。他说别都做成一样的。一样的和真的不像。”林小雨说：“我爸就不管我。我妈也不管我。他们说，你自己做。”祁彤说：“我爸管我。但他不管我做啥。他管我怎么做。”林小雨说：“那不一样吗？”祁彤想了想，说：“不一样。他不替我做。他告诉我怎么做。”林小雨说：“那也挺好。”祁彤说：“你爸你妈也挺好。他们让你自己做。”林小雨说：“嗯。都好。”

比赛那天，李老师把全班的作品摆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地评。轮到祁彤的石榴树，李老师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是石榴树？”祁彤说：“嗯。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李老师说：“做得好。树干粗壮，枝丫舒展，果子饱满。二等奖。”祁彤拿着奖状，耳朵热热的。轮到林小雨的雨滴，李老师把盒子端起来，轻轻吹了一口气。雨滴晃起来了。教室里安静了。大家都看着那些雨滴，晃晃悠悠的，像是真的在下雨。李老师说：“这个做得好。有想法，有巧劲。三等奖。”林小雨拿着奖状，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祁彤在旁边小声说：“你该得一等奖。”林小雨说：“三等奖也行。”祁彤说：“下次做更好的。”林小雨说：“好。下次做彩虹。我学渐变色。”祁彤说：“我教你。”林小雨说：“你会？”祁彤说：“不会。但我可以学。”林小雨说：“那咱俩一起学。”祁彤说：“好。”

放学的时候，祁彤抱着石榴树，林小雨抱着雨滴盒子，一起走青石巷。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祁彤把树放在地上，蹲下来看。林小雨也蹲下来，打开盒子看雨滴。祁彤说：“你的雨滴真好看。”林小雨说：“你的石榴树也好看。”祁彤说：“我爸说，我们两个，一个做树，一个做雨。树和雨，是好朋友。”林小雨说：“为什么是好朋友？”祁彤说：“因为雨落在树上。树就长大了。”林小雨想了想，说：“那树呢？树给雨什么？”祁彤说：“树给雨一个落脚的地方。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树上，就不落在地上了。树接住了它。”林小雨说：“那我以后也接住你。”祁彤说：“我也接住你。”

风从巷口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林小雨盒子里的雨滴晃起来了。祁彤石榴树上的红纸团也晃起来了。一个晃得慢，一个晃得轻。像是真的在下雨。像是树和雨在说话。

林小雨伸出手，把那滴最小的雨滴解下来。只有米粒那么大，白皱纹纸揉的，圆圆的，紧实实的。她放在手心里，递给祁彤，说：“给你。”祁彤说：“为什么给我？”林小雨说：“因为它最小。最小的是最好的。我做了好多雨滴，就这滴最圆。揉了好几遍才揉圆。”祁彤接过来。雨滴在手心里，轻轻的，软软的，像一小团棉花。她说：“那我给你什么？”林小雨说：“你石榴树上最小的那个果子。”祁彤看了看。最小的那个果子是橘红色的，只有黄豆那么大，粘在最底下一根枝丫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摘下来，递给林小雨。林小雨接过去，放在手心里，圆圆的，小小的，红红的。她说：“像小灯笼。”祁彤说：“像雨滴。”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祁彤把雨滴揣进口袋。林小雨把果子揣进口袋。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口，该分开了。林小雨说：“明天见。”祁彤说：“明天见。”林小雨转身跑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祁彤站在巷子口，看着她跑远。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滴小雨滴。软软的，圆圆的。她笑了。她转身往家走。走得很慢。她想，树和雨，是好朋友。她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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