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背柴火

学校冬天取暖，柴火要学生自己带。

每年十一月初，天刚转冷，教室里就开始张罗生炉子的事了。李老师在班上宣布：“今年跟去年一样，每个同学带一捆柴火来。干柴，别带湿的。湿的点不着，光冒烟。”底下有人问：“带多少？”李老师说：“够烧就行。别太少，也别太多。太多了柴房搁不下。”又有人问：“什么时候带？”李老师说：“下周一。都带来。下周一咱们生炉子。”

祁彤回家跟父亲说了。父亲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修枝。他拿着一把修枝剪，咔嚓咔嚓地剪掉枯枝和交叉枝，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脚边。他听了，放下剪子，说：“正好。这些枝子干了一秋天了，能烧。”他蹲下来，把剪下来的槐树枝和石榴枝拢在一起，挑拣了一遍。太细的不要，一烧就没了。太粗的不要，炉膛塞不进去。太湿的不要，点不着。他挑的都是直溜溜的、干透了的，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听响声。响得脆的留下，响得闷的扔一边。挑好了，拿草绳扎成一捆，扎得紧紧的，又拿脚踩了踩，把松的地方踩实了。扎完了，他提起来试了试，说：“重倒不重。就是有点扎。你背着的时候小心点，别扎着脖子。”她说：“知道了。”父亲把柴火靠在墙根下，说：“周一早上别忘了。”她说：“忘不了。”

周一早上，祁彤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母亲周琇兰就在厨房里忙开了。她给祁彤煮了两个鸡蛋，又烙了一张饼，说：“背着柴火走路费劲，多吃点。”祁彤吃了鸡蛋和饼，背起书包，又去扛那捆柴火。柴火用草绳扎着，她往背上一甩，书包压在柴火上面。她往前弓着身子，两只手抓住草绳，像一只背壳的蜗牛。母亲在门口喊：“路上慢点！别摔了！”她说：“知道了。”她走出门，拐上青石巷。柴火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树枝的末梢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她缩了缩脖子，走两步，颠一下，让柴火往上挪一挪。

走到老槐树下，林小雨已经在那里了。她背着一捆玉米秸秆。那捆秸秆金黄金黄的，整整齐齐的，用麻绳扎着，比她人还高。她背着秸秆，秸秆往后仰着，她整个人往前弓着，远远看去，像是秸秆自己在走，看不到人。祁彤走到跟前，才从秸秆缝里看见林小雨的脸。林小雨也看见她了。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祁彤说：“你背的什么？”林小雨说：“玉米秸秆。我妈跟隔壁邻居要的。去年收的玉米，秸秆堆在门口，我妈去要了一捆。”祁彤说：“你背得动吗？”林小雨说：“背得动。我背了一路了。就是有点轻，风一吹就晃。”祁彤说：“我的是树枝。沉。但不晃。”林小雨说：“那咱俩换换？”祁彤说：“不换。你的高，我的沉。换了你更背不动。”林小雨想了想，说：“那就不换。”她们并排着往前走。祁彤的树枝晃得慢，林小雨的秸秆晃得快。一个咯吱咯吱响，一个哗啦哗啦响。像两个人各唱各的歌。

走到巷子口，王奶奶正在门口扫叶子。看见她们背着柴火过来，说：“哎哟，两个小丫头，背这么多。累不累？”祁彤说：“不累。”林小雨说：“累。”王奶奶笑了，说：“累就歇歇。”祁彤说：“不歇。快到学校了。”王奶奶说：“那你们慢点走。别摔了。”她们说：“知道了。”继续往前走。

出了青石巷，还有一段路。路两边是杨树，叶子落光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祁彤走在前面，林小雨走在后面。祁彤的树枝沉，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林小雨的秸秆轻，风一吹就往后仰，她得往前弓着身子拽着。走到半路，林小雨忽然说：“祁彤，你等等我。”祁彤停下来，回头看。林小雨的秸秆歪了，一边高一边低，她正拿手扶。祁彤走过去，说：“我帮你。”她把林小雨的秸秆扶正了，又拿脚踩了踩麻绳，踩紧了。林小雨说：“好了。”两个人继续走。这回祁彤走后面，林小雨走前面。祁彤说：“你走前面。我看着你。你歪了我告诉你。”林小雨说：“好。”她走在前面，秸秆一晃一晃的。祁彤在后面看着，看她歪了就说一声。歪了三次，扶了三次。第四次没歪。林小雨说：“这回没歪。”祁彤说：“没歪。”林小雨说：“我学会怎么背了。”祁彤说：“怎么背？”林小雨说：“往左歪就往右拽。往右歪就往左拽。”祁彤说：“对。就这么背。”林小雨说：“你学会了？”祁彤说：“我早就会了。我爸教我的。”林小雨说：“你爸什么都教你。”祁彤说：“嗯。你爸呢？”林小雨说：“我爸也教。但他教数学。不教背柴火。”祁彤说：“那你跟谁学的？”林小雨说：“跟我妈。我妈说，背东西要往前弓。弓着背，东西才不往后坠。”祁彤说：“你妈说得对。”林小雨说：“你爸说得也对。”两个人笑了。

到了学校，把柴火送到食堂后面的柴房。柴房是一间土坯房，墙是黄泥抹的，上面一道道裂纹，缝里塞着干草。屋顶是油毡的，黑乎乎的，压着几块砖头。门是木板拼的，一推吱呀响。里面已经堆了不少柴火——有玉米秸秆，有高粱秆，有棉花柴，有干树枝，花花绿绿的，堆得半屋子都是。管柴房的孙大爷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戴着一副缺了一条腿的老花镜，镜腿用绳子系着，挂在耳朵上。他面前摆着一杆秤，秤钩子锈迹斑斑的，秤杆上的星点倒还清楚。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皮磨没了，露出底下的硬纸板。旁边搁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用胶布缠着。他看见祁彤和林小雨过来，说：“来，放秤上。”

祁彤把树枝放上去。孙大爷称了称，说：“三斤半。”祁彤说：“嗯。”孙大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林小雨把秸秆放上去。孙大爷称了称，说：“四斤二两。”林小雨说：“嗯。”孙大爷又记了一笔。他抬头看了看她们，说：“你们两个小丫头，天天背这么多，你们家大人不送？”祁彤说：“我爸要上班。”林小雨说：“我妈要上班。”孙大爷摇摇头，说：“现在的孩子，能吃苦。”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一人给一块。糖是水果糖，橘子味的，包着玻璃纸，亮晶晶的。祁彤接过来，说：“谢谢孙爷爷。”林小雨也说：“谢谢孙爷爷。”孙大爷摆摆手，说：“去吧去吧，上课别迟到。”

她们走出柴房。祁彤把那块糖揣在口袋里。林小雨也揣着。两个人往教室走。走到教室门口，祁彤说：“你的糖呢？”林小雨说：“在口袋里。”祁彤说：“我的也在。”林小雨说：“你吃吗？”祁彤说：“不吃。留着。”林小雨说：“留着干嘛？”祁彤说：“放学吃。”林小雨说：“那我也放学吃。”两个人进了教室，坐到座位上。祁彤把书包放进桌斗里，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糖。糖纸滑滑的，糖块硬硬的。她想，放学再吃。跟林小雨一起吃。

放学的时候，祁彤把糖拿出来。林小雨也把糖拿出来。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剥开玻璃纸。糖是橘黄色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太阳。祁彤把糖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了，一分为二。她把半颗糖从嘴巴里掏出来，递给林小雨。林小雨接过糖，笑着塞进自己的嘴里。甜的。橘子味的。两个人含着糖，往青石巷走。糖在嘴里慢慢化着，甜味一点一点地漫开。走到老槐树下，糖化完了。林小雨把自己的糖掏出来，用牙齿咬了，一分为二，一半给祁彤。祁彤把糖塞进嘴巴里。两个人对视而笑，挥手作别回家，觉得嘴巴里的糖尤为甜。

回到家，祁彤把糖纸展开。糖纸是透明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橘子，橘子上有一片绿叶。她拿去洗了洗，用纸擦干，把糖纸夹进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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