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游戏

课间十分钟，是孩子们最野的时候。

下课铃一响，老师还没走出教室，底下已经动起来了。凳子腿刮着地，书本还没合上，人已经蹿出去了。男生往操场跑，女生往走廊跑。走廊窄，挤不下那么多人，就分成几拨，各占一块地方。操场大，男生们撒开了跑，尘土扬起来，黄扑扑的一片。教室在山墙根下，太阳照不到，凉快，女生们就窝在那里，三三两两地蹲着、站着、跳着。

男生玩得野。最常玩的是“撞拐”——单腿着地，把另一条腿扳起来，膝盖朝前，像一只独脚站立的公鸡。两个人或者几个人互相撞，谁先把对方撞得双脚落地就算赢。操场东头那棵大槐树底下，每天课间都围着一圈男生，撞来撞去，膝盖碰膝盖，砰砰响，听得人牙酸。有时候撞急了，两个人抱着摔在地上，滚得一身土，爬起来拍拍屁股，接着撞。还有“斗鸡”，跟撞拐差不多，只是用肩膀撞，不许用手扶腿，全靠平衡和力气。女生一般不玩这个，觉得太野。但林小雨玩过一次。就那一次，把全班的男生都镇住了。

女生玩得巧。最常玩的是“抓子儿”——用五个小沙包，或者五个杏核，或者五个小石子，在手里抛来抛去，接住一个，再抓地上的一个，讲究手快、眼准、不慌乱。林小雨是抓子儿的高手。她的五个沙包是她妈用碎布缝的，里面装着黄豆，圆鼓鼓的，大小一模一样。她抓子儿的时候，手指头灵活得像弹钢琴，沙包在她手背上跳来跳去，一个也不会掉。她一边抓一边数，嘴里念念有词，数得又快又稳。祁彤抓子儿不行，她手慢，总是接不住，沙包掉了一地。林小雨就教她：“不要看沙包，看地上。手自己知道。”祁彤试了试，还是不行。林小雨就换了一种玩法，说：“那我抓，你数数。”她抓一遍，祁彤数：“一、二、三……十五个！”林小雨就笑，虎牙露出来。祁彤觉得，看林小雨抓子儿比自己抓着玩还开心。

还有“跳皮筋”。小卖部就有橡皮筋卖。两个女生各站一头，把皮筋撑起来，第三个人在中间跳。从脚踝跳到膝盖，从膝盖跳到腰，从腰跳到腋下，从腋下跳到脖子，最后跳到头顶，叫“小举”和“大举”。跳皮筋有专门的歌谣，一边跳一边唱：“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祁彤跳皮筋不行，她步子太大，容易踩到皮筋。林小雨跳得好，她步子轻，像一只小鹿，在两根皮筋之间蹦来蹦去，辫子一甩一甩的。每次她跳到大举的时候，全班女生都围过来看，给她加油。她站在两根皮筋之间，踮起脚，把皮筋从头顶勾下来，脚一翻，再跳出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皮筋都不带晃的。跳完了，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鼻尖亮亮的。祁彤由衷佩服她。

还有一种游戏叫“扔沙包”。两头各站一个人，往中间的人身上扔沙包，中间的人要躲，或者接住。接住一个沙包，就多一条命。祁彤和林小雨是一伙的，站在两头扔。林小雨扔沙包很准，她眯起一只眼，瞄准，手腕一抖，沙包“嗖”地飞出去，打在中间那个男生的后背上，啪的一声，那男生“哎哟”一声，下场了。林小雨高兴得跳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那时候还有一种玩法，叫“攻城”。在操场上画两个大圈，一个是自己的城，一个是对方的城，两拨人各自从自己的城里冲出去，跑到对方的城里踩一脚，再跑回来，被对方抓到就“死”了。这个游戏跑动多，满操场都是人，尘土扬起来，像起了黄雾。祁彤跑得不快，但她会躲。她不跟人硬碰硬，她绕着圈跑，看准空当就钻。有一次她跑得太猛，鞋跑掉了一只，她也不管，光着一只脚跑到对方城里踩了一脚，又跑回来。回来之后，脚底全是泥，黑乎乎的，林小雨看见了，蹲下来，拿自己的手帕给她擦。手帕是白底蓝格的，擦了两下就黑了。祁彤说：“别擦了，回去洗。”林小雨说：“不行。这黄泥脏了脚带鞋子里去，鞋子不好洗。”还是擦，擦完了，把手帕叠起来，揣进口袋里。祁彤看着她，忽然觉得，林小雨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连擦脚都擦得这么认真。

还有“挤油”。冬天的时候，天冷，教室里的炉子烧不热，下了课，男生女生都跑到教室后头那面墙根底下，一个挨一个地挤，挤来挤去，把身上的寒气挤掉。祁彤和林小雨也挤。她们夹在人堆里，被推过来推过去，有时候挤得喘不过气来，有时候又被挤得咯咯笑。挤到最热乎的时候，上课铃响了，大家呼啦一下散开，跑回座位上，脸上红扑扑的，身上暖烘烘的。祁彤坐在座位上，额头上冒着细汗，她转头看林小雨，林小雨的刘海儿被挤歪了，斜斜地贴在额头上。她伸手帮林小雨理了理，林小雨也帮她理了理。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还有“翻花绳”。一根毛线绳，两头系在一起，套在手指上，两个人轮流翻，翻出各种花样——面条、牛眼、渔网、手绢。林小雨有一根红毛线绳，是她妈妈织毛衣剩下的，长长的，软软的。下课的时候，她们就坐在座位上翻花绳。林小雨先套上，祁彤用手指一勾，翻出一个“牛眼”，林小雨再一勾，翻出一个“渔网”，祁彤再一勾，翻出一个“手绢”。翻到复杂的时候，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撑绳，一个用指尖去挑，呼吸都要屏住，生怕碰错了哪根线。有一次她们翻出一个特别复杂的花样，叫“飞机”，祁彤没见过，盯着看了半天，说：“这是怎么翻出来的？”林小雨说：“我也不知道。手自己翻的。”祁彤就笑了，说：“你以前说抓子儿也是这样，手自己知道。”林小雨说：“嗯。手比脑子快。”

还有“踢毽子”。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祁彤的父亲给她做了一个，铜钱是老铜钱，方孔里穿一截布条，布条上缝几根鸡毛，鸡毛是从邻居家那只大公鸡尾巴上拔的，黑的、红的、金黄的，夹在一起，油亮亮的。祁彤踢毽子不行，踢两下就掉。林小雨踢得好，她能踢“盘、拐、磕、蹦”——用脚内侧踢叫“盘”，用脚外侧踢叫“拐”，用膝盖顶叫“磕”，用脚尖踢叫“蹦”。她一口气能踢一百多个，毽子在她脚上翻飞，像一只彩色的大蝴蝶。全班女生围成一圈给她数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数到一百的时候，林小雨把毽子往上一踢，用手接住，微微一笑，额头上汗津津的，头发丝贴在脸上。祁彤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林小雨在这一刻，和平时的林小雨不一样。平时的林小雨是安静的，像一棵小草；踢毽子的林小雨是明亮的，像一朵花。

但林小雨最让人服气的一次，是跟男生撞拐。

班上有个男生，姓马，叫马强，长得壮，虎头虎脑的，爱揪女生辫子。他揪过好几个女生的辫子，揪完了就跑，女生追不上，气得直跺脚。祁彤的辫子也被他揪过。那天课间，祁彤正蹲在地上看蚂蚁，马强从后面溜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辫梢，拽了一下。祁彤“哎哟”一声，站起来，辫子散了，头绳掉在地上。马强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回头冲她做鬼脸。祁彤气得脸通红，但她追不上。她蹲下来，把散了的辫子拢了拢，重新扎。扎了两下，没扎好，又散了。她有点想哭。这时候，林小雨走过来了。

林小雨走过来，站在马强面前，说：“你过来。”

马强说：“干嘛？”

林小雨说：“你揪她辫子干什么？”

马强说：“好玩。”

林小雨说：“你觉得好玩，她觉得疼。”

马强说：“我又没使劲。”

林小雨说：“没使劲她也疼。你试试我揪你耳朵？”

马强笑了，说：“你敢？”

林小雨说：“来，撞拐。”

全班都愣住了。马强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你？跟我撞拐？”

林小雨说：“你不敢？”

马强说：“我不敢？我撞哭你。”

林小雨说：“撞哭了我认。撞不哭呢？”

马强说：“撞不哭我以后不揪辫子。”

林小雨说：“好。说话算话。”

两个人站到操场中间。男生们围过来，女生们也围过来。有人喊：“马强，别欺负女生！”有人喊：“小雨，别跟他撞，他劲大！”祁彤站在人群里，心里又急又怕。她知道林小雨力气不小，但马强比她高一头，壮一圈。她想喊林小雨回来，但林小雨已经扳起腿来了。

马强也扳起腿来。两个人膝盖对膝盖，撞了三个回合。第一下，林小雨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她没倒。第二下，马强往前顶，林小雨又退了一步，还是没倒。第三下，马强使了狠劲，整个人压过来，林小雨往旁边一闪，马强扑了个空，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正要再撞，林小雨猛地一顶，顶在他膝盖侧面。马强“哎哟”一声，双脚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全班哄堂大笑。

马强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你使诈。”林小雨说：“我没使诈。你劲大，我劲小。我硬撞撞不过你。我就闪。你扑空了，站不稳。我趁你不稳，顶一下。这就赢了。”马强说：“不算。再来。”林小雨说：“再来就再来。”两个人又扳起腿。这回马强小心了，不急着扑，一步一步地逼。林小雨也不急，绕着他转。马强往左，她往右。马强往右，她往左。转了两圈，马强急了，猛地一顶。林小雨又闪。马强又扑空。林小雨又顶。马强又坐在地上。

这回全班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喊：“马强，你输给女生了！”马强坐在地上，不起来了。他低着头，不说话。林小雨走过去，伸出手，说：“起来。”马强没接。林小雨说：“你输了。你以后不揪辫子了。”马强说：“不揪了。”林小雨说：“说话算话。”马强说：“算话。”林小雨说：“那你起来。地上凉。”马强伸出手，林小雨把他拉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了林小雨一眼，说：“你厉害。”林小雨说：“我不厉害。我就是不怕你。”马强说：“你力气不大。”林小雨说：“我力气不大。但我稳。我稳住了，你就倒了。”她转过身，走回人群。祁彤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还在微微发抖。祁彤说：“你怕不怕？”林小雨说：“怕。”祁彤说：“怕你还撞？”林小雨说：“怕也得撞。他揪你辫子。你疼。”祁彤说：“疼一下没事。”林小雨说：“有事。你是我朋友。”祁彤没有说话。她拉着林小雨的手，拉得紧紧的。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热乎乎的。贴在一起。

从那以后，马强再也没有揪过女生的辫子。他看见林小雨，绕着走。林小雨也不理他。但有一次，马强摔倒了，膝盖磕破了，林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马强接过去，愣了一下，说：“谢谢。”林小雨说：“不谢。”她走了。马强拿着手帕，看了看。手帕是白底蓝格的。他擦了擦膝盖上的血，把手帕叠好，揣进口袋里。第二天，他把手帕洗了，还给林小雨。林小雨接过来，说：“洗了？”马强说：“洗了。”林小雨说：“谢谢。”马强说：“不谢。”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林小雨，你撞拐真厉害。”林小雨说：“我不厉害。撞拐也要用巧劲。”马强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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