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远方有信，暗石藏忧

窗外的夜色浸满整片工业园，马路上零星驶过的货车卷起一阵短暂的轰鸣，过后又是无边的安静。

宿舍里，室友们的谈笑声早已消散，此起彼伏的轻酣在小小的空间里漾开。

苏红梅依旧静静躺着，一点睡意都没有。傍晚桂花树下，栏杆边的那番告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到现在还不曾平息。

安天玄没有逼她答复，只说愿意等，愿意陪着她跨过那些看不见的阻碍。多简单的心愿，不过是在漂泊得路上，有个人可以一起分担流水线的疲惫、异乡的孤单。

可偏偏这份心意，她接得如履薄冰。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通讯录里安天玄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早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互换了号码，偶尔会聊上几句日常，可今天，她没有勇气点开对话框。

该说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直白地袒露自己心里的千疮百孔？

她不能。

一旦开口，就有可能要掀开那个她拼尽全力护住的秘密。

就在心绪纷乱如麻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两个字。

苏红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了上来。这么晚打来电话，不会是姐姐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吧？她连忙侧过身，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指尖轻轻划开接听键，压着声音：“喂，妈。”

“红梅，还没睡吧？”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着倒是没有焦急，反倒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有件事，我和你爸琢磨了好久，还是跟你说一声。”

“是姐姐的事吗？”苏红梅脱口而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还困在家里、被婚事压得喘不过气的孪生姐姐。

“不是她，你别瞎紧张。”母亲笑了一声，“是婷婷，你表妹。她大专毕业了，不愿意留在咱们小镇，一心想到外面闯一闯。思来想去，别的城市都没熟人，就你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我们也放心。我们想着，让她去你那边。”

轰……

这几句话，像一块冷冰的石头，直直砸在苏红梅的心上。

婷婷。

那个从小就和她们姐妹俩一起长大的表妹。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苏家有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她分得清苏莉萍和苏红梅那些旁人察觉不到的细微差别；小时候还总爱拿这件事打趣她们。

若是婷婷来了……

苏红梅的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只要表妹哪一天随口闲聊，无心提起“莉萍姐”三个字，她苦心维持的一切，就有可能全部崩塌。尤其是现在，她和安天玄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愫，脆弱得经不起一丝风波。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自然，慢慢开口推脱：“妈，这边打工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最近工业区很多工厂订单少，招人不多，房租、吃饭样样都要花钱。婷婷刚出校门，流水线的活又累又枯燥，她未必扛得住，要不还是让她先在老家找找工作试试？”

她尽量找着最实在的理由，盼着家里能打消这个念头。

可母亲并没有被她说动：“我们也没非要她进你们工厂啊。那么多小店、商铺，总能找到活干。我们就想，她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落脚，有个亲人在一座城里，互相有个照应就行。票她都在看了，过两三天大概就能动身。”

话说到这份上，苏红梅心里明白，再执意拒绝就太反常了。父母一定会疑惑：不过是表妹过去投靠，为什么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

所有的推脱，都堵在了喉咙里。

沉默片刻，她只能低声应道：“……我知道了。那让她出发前记得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到时候去接她。”

“哎，这就对了！”母亲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要多照顾婷婷的话，才挂断了电话。

手机暗了下去。

苏红梅把手机轻轻放回枕边，睁着眼睛望着上铺斑驳的木板。

她不是讨厌婷婷。童年的回忆还很鲜活，表妹活泼、热情。可偏偏这份热情，往往少了分寸，心里藏不住话。

一定要找机会单独和婷婷好好谈一谈。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提醒自己。等婷婷一到，她就得千叮咛万嘱咐，求她千万千万，不要在外人、尤其是厂里同事的面前，提起她姐姐的名字，不要说起她们双胞胎的事。

只是……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她真的能堵得住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沉甸甸的惶恐，一点点压上心头。

千里之外，老家那间小小的卧室，苏莉萍也同样没有入睡。

父母日复一日的念叨、媒婆接二连三的上门、那桩她死活不愿意接受的婚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困在小小的小镇。凭什么妹妹可以远走他乡，去看外面的风，而她就要被安排好一生？

黑暗里，她的手紧紧攥着手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她要走。

另一边，男生宿舍。

喧嚣渐渐褪去，室友们大多已经睡熟。

安天玄仰面躺在下铺，眼睛睁开着，望着蚊帐顶上小小的破洞。

傍晚苏红梅仓皇离开的背影，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她眼底的挣扎、躲闪、藏不住的酸涩，都不是简单的害羞。他更加确定，她心里装着一个很深的故事。

他拿起手机，指尖悬在苏红梅的名字上方。

可这一刻，他还是把手机慢慢放到了一边。

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

既然答应了等，那就该拿出足够的耐心。

只是他还不知道，远方的风波已经开始涌动。一边是即将到来的表妹，一边是快要撑到极限的苏莉萍。命运的线，正悄悄地，把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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