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闲言入耳，心事如麻

天光大亮，室友们又被滚滚人声唤醒。

清晨七点半，打卡机“嘀嘀”的响声此起彼伏。苏红梅踩着点走进车间，换上浅蓝色的工服，戴上薄手套，走到自己的流水线工位上。

机器缓缓启动，“嗡嗡”的轰鸣填满整个厂房。零件顺着传送带慢悠悠往前挪，苏红梅的手指机械般地重复着熟悉的动作，心里却静不下来。

昨晚母亲的那通电话，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底，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表妹婷婷要来的事，一遍遍地在脑子里打转。

“红梅，发什么呆呢，零件都要堆到你跟前啦！”旁边工位的大姐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笑着打趣，“昨天傍晚看你跟天玄靠在栏杆那边聊天，聊那么久，是不是有情况呀？”

一句玩笑，刚好戳中她最敏感的地方。

苏红梅心头一跳，手上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配件，脸上迅速漫开一层浅红：“姐，别乱开玩笑，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而已。”

“随便聊几句能聊到天都黑透？”不远处另一个女工听见了，也跟着凑趣，“安天玄那小伙子多踏实啊，话不多，干活麻利，好多姑娘都悄悄留意他呢，我看就你们俩最合得来。”

“就是就是，要是能成，可得请我们吃喜糖啊！”

流水线旁边几个同事你一言我一语，带着善意的起哄，笑声落在耳边。

苏红梅只能勉强扯出笑，不停摆手掩饰慌乱，眼角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斜前方的工位。

安天玄就在那里。

他正低头专心手上的活，仿佛没听见这边的打趣，可耳尖悄悄泛了一点淡红。其实那些玩笑他都听见了，心里并不反感，甚至隐隐还有一点微弱的期盼。只是他记得昨天的约定——不能逼她，要慢慢等。

等到午休铃响，机器停下轰鸣，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

安天玄故意放慢脚步，跟到苏红梅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她们说得太夸张了，你别往心里去。”

苏红梅侧头看他，正午的阳光从厂房的玻璃窗斜斜落下来，落在他的眉骨上。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张脸，却让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可下一秒，恐慌又涌上来——如果他们知道完整的真相，还会这样起哄吗？

“没事，我习惯了。”她淡淡回了一句，刻意拉开半步距离。

安天玄自然察觉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疏离感，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轻声道：“不管怎么样，我昨天说的话，一直作数。”

简简单单一句，没有华丽修饰，却沉甸甸的。

两人并排走着，没有再多的交谈，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来来往往的人群切碎。

吃过午饭，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一部分工友趴在车间的桌子上打盹，一部分回宿舍。苏红梅没有回去，独自走到厂区那排桂花树下面。

昨天傍晚，就是在这里的栏杆边，他对她袒露了心意。

她拿出手机，手指无意识划开通讯录，一眼就看见婷婷的微信，很早之前加的，后来很少聊天。

要不要主动跟婷婷说点什么，提前打个预防针？

可又怎么开口？总不能直白地说：“来了以后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还有个双胞胎姐姐。”

这话太突兀，太可疑，只要婷婷稍微多想一层，就会察觉到不对劲。

她只能在心里叹气。

正在发呆，手机又一次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

“红梅，跟你说一声，婷婷今天下午的大巴，明天一大早就到你们那边了。她带了好大一个行李箱，你记得早点去车站接一下。还有啊，这孩子心直口快，想到啥就说啥，你多担待一点。”

“心直口快”四个字，像一声警钟，狠狠敲在苏红梅心上。

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回了一句“知道了”，指尖冰凉。

“在想什么，皱着个眉头？”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红梅猛地回头，看见安天玄手里拿着一瓶冰矿泉水，递到她面前：“刚在小卖部买的，看你脸色不太好。”

冰凉的瓶身隔着塑料包装传来一丝凉意。

苏红梅迟疑了几秒，接了过来，小声道谢：“谢谢。”

“是有烦心事？”安天玄靠着栏杆，和昨天同一个姿势，目光温和，“如果愿意说，我可以听。不愿意也没关系。”

她多么想把所有的委屈、恐惧、纠结全部倒出来。想告诉他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姐姐，想告诉他这些年的身不由己。

可秘密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就是……家里一个亲戚要过来打工，我有点担心她不习惯这边的生活。”她只能捡最表面的一层意思来说，避开了最要命的部分。

安天玄没有多想，只是点点头：“刚来是不容易。工业区租房、找工作都要多留心，要是需要搭把手，能做到的我可以帮你。”

他的真诚，像一团温火，烤得她心里又暖又疼。

苏红梅勉强笑了笑：“不用啦，谢谢你。”

这时，安天玄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只是一条普通的工友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对了，什么时候等你准备好了，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用急，一年、两年都可以，我耗得起。”

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却重得压人。

苏红梅的心乱得一塌糊涂，刚好午休结束的哨声远远传来，如同救星一般。

“要上工了，我们该回去了。”

她又一次躲开了他的问题，转身先往车间的方向走，脚步有点仓促。

安天玄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害羞，更像是在逃避。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小镇。

苏家。

晚饭的气氛压抑到极点。

“莉萍，那个媒人明天还要过来，男方家条件多好，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父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苏莉萍低着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婚姻不是买卖，你们能不能别再逼我了？”

“我们是为了你好！女孩子家准备要耗到多大年纪？”母亲也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

一句句劝说，一声声逼迫，像潮水一样将苏莉萍淹没。

夜里，等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苏莉萍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田野。

妹妹在远方拥有自由，拥有遇见心动之人的机会。而她，却要被锁在这里，嫁给一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

她打开手机，翻到存了许多年的名字——安天玄。

她早就没有他的号码，只能从妹妹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他现在的样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决绝的决定，终于在心底落定。

她悄悄收拾了一个不大的背包，里面只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仅有的一点积蓄。

等到所有人都睡熟，她轻轻拉开房门，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住她二十多年的小院。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

夜色里，她一路朝着镇上的汽车站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可她知道——她不能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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